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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陀:大家一起来“重新发明文学”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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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使中国成为“经济动物”,这是今天提出“重新发明文学”的一个重要理由

为什么?我们可以做分析。这些年我经常有一个感想,大家记得不记得70、80年代的时候世界上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在中国也很流行,就是说日本人是一个经济动物。当时日本的经济非常发达,在全世界都引起了很大的注意,甚至有一些骚动,比如说日本到美国买大楼之类的,现在中国人也在做。当时就有这么一种舆论,就说这个日本人虽然他们经济这么发达,但文化不行,他们不过是“经济动物”。但是我们今天回头看,日本在文化上是那么差吗?不是!我们今天一看,日本的文化是不错的,而且比我们好得多,音乐有小泽征尔,电影有黑泽明,更不必说宫崎骏,这些作家、这些艺术家,他们的写作、他们的创作不仅仅是日本人的骄傲,说老实话也是世界上热爱文学、热爱艺术的人的骄傲,他们的作品体现的思想在影响着人类。我们今天也有些电影在世界上得了奖,我们也有些作品被国内、国外所称誉,但是我们跟日本比较一下,我们的写作、我们的作品能够跟日本比吗,有那么大的影响吗?我们敢说我们的作品、我们的成果在影响人类吗?

那么令人担忧的是什么?或者至少让我非常担忧的是什么?如果这个局面继续下去,谁是“经济动物”?恐怕中国人才像“经济动物”,问题就这么严重。我们在若干年或者20年前讽刺的对象结果是我们自己,非常非常可怕。可以说,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提出“重新发明文学”的一个重要的理由!

批评家干什么去了?为何会出现这样暮气沉沉、强作欢颜的文学时代?

但是我们还要做些比较具体的讨论。虽然我们一年出4000多部小说,但是我们文学被边缘化这个说法还是得到很多人的认同。这很奇怪,你一个国家一年出4000部小说,怎么文学就被边缘化了呢?是什么道理呢?我不知道批评家干什么去了?我们研究文学的教授干什么去了?这么尖锐的问题有人提出来吗?没有!我们还在开无数的所谓的文学讨论会,在颂扬我们的作家和作品,报纸上那么多的评论和文章,说我们的小说一部比一部好,一部比一部更卖钱!但是如果我们真正的认真想一想的话,这样一个暮气沉沉的文学时代,这样一个强作欢颜的文学时代,这样一个没有让人兴奋的想象力、没有惊奇的创造力的时代,究竟是什么回事?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向80年代文学做一点回顾和比较。80年代的文学现在过去不少年了,但现在回想起来,80年代有一个特点,很有朝气,不但有朝气,这个朝气还渗透着一种叛逆精神,一种挑战的精神。我们今天没有了,一年出4000多部小说有什么用?暮气沉沉,假象繁荣。我今天把话说的尖刻一点。其实我说话是有顾虑的,因为我自己就是做文学批评的,很多知名作家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说这个话其实有一定的顾虑。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该说什么?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怯弱、有很多顾虑,但是我觉得我们今天面临着我们的文化、文学出现这么深刻的危机,在隐藏这么多的危险的时候,我觉得我作为一个批评家还是得说几句。

今天文学不够景气,出现种种问题,和80年代的某些负面遗产有着深刻关系

当然了,我刚才说的表扬文学的时候不是说80年代没有问题,现在已经有很多大学的学者在系统地研究80年代的文学,也清晰地、比较系统地试图指出80年代存在的问题,这非常重要。但是我觉得少的是什么呢?就说80年代的那些负面的影响在90年代以后乃至当代都有什么表现?我觉得除了80年代文学的朝气、挑战精神、那种叛逆的态度以外,我们今天文学不够景气,种种的问题,和80年代某些负面遗产有着很深刻的关系。

那么下面我再说说80年代的文学它有什么问题。这些问题一直影响到我们现在的文学写作,以至于我们的文学写作面临着新的压制,特别是来自商业的压制的时候,我们那么多作家都不能作出有效的抵抗,那么多人向金钱低头、向稿费低头、向版税低头。这固然有市场的原因,但是也跟80年代的负面遗产有关系。80年代文学的发展有一个背景,有一个历史环境,就是什么呢?就是它受20世纪的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非常大,这个影响是非常非常深刻,我个人认为,如果我们今天不能对20世纪这100年西方现代主义的发展做出反省、做出批判,那么我们也很难对80年代文学负面的影响做出清醒的分析。

现代主义问题非常非常复杂,我在这儿只能简单地说几句。熟悉这些年文学的人,大概有些人可能知道,有些人老说我是什么80年代现代派的最重要的鼓吹者,但这不是很符合事实。从“四个小风筝”(注:80年代,“现代主义”开始进入当代中国,文学界开始重新追求文学的现代化。高行健于1981年在花城出版社出版《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引起王蒙、李陀、冯骥才和高行健之间讨论,他们四人之间的通信和讨论被称为“现代派的四只小风筝”,参见《上海文学》1982年第8期“关于当代文学创作问题的通信”专栏)开始,我就明确地表示我们不能简单地介绍现代主义,后来我有很多的文章指出,我们只能接受现代主义的某些因素。但没用,到现在为止很多人还说我出尔反尔,你当年鼓吹现代派,现在写文章批评现代派,言行不一。但是我检讨自己,我也没有写很长的文章系统地把自己对现代主义的认识,以及变化和升华的过程写出来,那么我将来会写的,我这就简单地说几句。

20世纪“现代主义”的发展其实是有一个不同的历史阶段,早期、中期、晚期都不一样,我们在80年代接受西方现代主义时有一点是经常忽略的,就是忽略了20世纪早期的现代主义是充满批判性的,特别是对工业化、对资本主义的发展有尖锐的批评,像庞德、波德莱尔,很多,所以现代主义并不是像80年代当时接受的那样。直至今天,我们很多的青年作者、青年作家还是继续在迷恋那个那个现代主义,对现代主义的历史发展不加分析、不加讨论。

德国有一个很有名的理论家彼得•比格尔,他写了一本书《先锋派理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于先锋派和现代主义的著作,影响非常大,但是在中国影响非常小,很少有人仔细读这本书、从中获得认识现代主义或者先锋派的一些资源,接受这些资源。他的这本书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是说先锋派和现代主义是两回事,而英美的现代主义先锋派的研究则把现代主义和先锋派说成是一回事,这是根本错误。在他的论述当中、在他的讨论当中,先锋派和现代主义是两个潮流,是两个事情。现代主义它的特点是什么呢?就是它不管怎么讲究创新,不管怎么讲究发展,但是它并不触动资本主义的文学的体制和意识形态。但是实际的先锋派和现代主义在这里是完全不同的,它是不但对旧的传统、19世纪的传统或者过去的西方传统做出尖锐的批判,而且认为先锋派的文学和艺术是直指体制。这个区分非常重要,但是在我们国内80年代接受现代主义的时候,基本上接受的是英美理论的学术的影响,所以是把现代主义当作一种文学进步、文学必由之路这样一个思潮来对待。这样一个结果是什么呢?就形成了中国到现在为止仍然是纯文学的概念,现代主义在世界各国造成了纯音乐、纯诗歌、纯文学这样的一个追求,因此这些作家、艺术家、诗人都是迷恋语言实验,比如说我们国内很迷恋卡尔维诺。

20世纪在现代主义的思潮之内、之外都有很好的作家,其中特别是马尔克斯,他是一个既接受了现代主义的技巧、观念,但是小说的内容又非常有内涵、很深刻,甚至说达到了哲学的高度的作家。比如,在人的社会行为当中,在人的社会行为准则之中、在人和人的关系当中,偶然性到底起多大作用?偶然性扮演着什么角色?而在一个具体的社会当中,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是什么?在什么程度上偶然性要破坏必然性?这样的小说,我们仔细读的时候,会读出这么深刻的哲学来,但是讲的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虽然不断靠叙述本身来推动小说发展,但是它有一个深刻的内容。

总体来说,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包括艺术,是值得检讨或批评的东西,比如说去现实化、去社会化、去历史化,最后去政治化;除了像马尔克斯这样的优秀作家,卡夫卡这样的作家,大量的写作还是追求纯文学,要去掉现实因素、去掉社会因素、去掉政治因素,所以20世纪的整个现代的文学发展它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作品都非常精致。但是这个精致的文学时代,它是以去现实化、去社会化、去政治化为代价为形成的,写作由此变成了一个个人的事情。所以现代主义的文学,我们应该有勇气来反省它、批评它。

对西方批评家而言这是困难的,他们身在其中,他们的感情、利益、立场、意识形态是跟这个历史紧紧相连的,你现在对20世纪做这样的尖锐批评是困难的。但是我们中国人干吗要受这个限制?我们中国人现在应该有自信了吧?现在经济上有点自信,那么文化上能不能自信?我们能不能像19世纪、20世纪初的作家一样,那么尖锐地、毫不留情地、决绝地批评19世纪的文学发展和文学现状。你想想,如果没有20世纪初的这一次对19世纪的造反,怎么可能有20世纪的现代主义。19世纪初的人做过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可以有?我们如果不做的话,我们就像20世纪那些作家一样继续跟着19世纪走?20世纪的东西一定要延续到21世纪吗?也许有人会说,你是不是要关门,你要保守、你要拒绝西方?这跟我说不上,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在80年代我是最积极地主张我们必须要向西方主义学习的一个人。学习是一回事,但怎么学是另一回事。我跟别人的一个巨大的争论就是,不能跟着他们走。人家是现代派,我们为什么我们非得是现代派呢?我们不能走另一条路吗?到了21世纪,这个问题就非常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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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李陀 文学 现代主义 先锋派 文学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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