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佐藤忠男:黑泽明比小津大男子主义得多
2010年03月20日 13:43 南方周末 】 【打印共有评论0

一头白发的佐藤忠男是日本国内首屈一指的小津安二郎研究专家,要了解和探寻小津的电影世界,绝对绕不过佐藤忠男。佐藤忠男的专著《小津安二郎的艺术》出版于1971年,是日本第一部重要的小津研究专著。该书中译本于1989年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第一版的印数为区区1000册,售价为4元4角。

曾经担任日本电影学会会长的佐藤忠男有一个习惯:只接收传真,不用电子邮件,也讨厌别人贸然电话联络。没有想到的是,佐藤忠男在接到要求采访的传真后,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细心的老人还传真了一份详细的路线图,告知如何便捷地到达采访的地点。老人后来告诉记者,这是中国记者第一次在日本就一个专门的话题对他进行采访。

对佐藤忠男的采访约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家咖啡馆里。将咖啡一饮而尽的佐藤忠男语速极快,思维敏捷,说起小津导演的趣事,每每把翻译逗乐,在翻译转述的时候,老人专注地等待着记者的反应,当记者大笑的时候,他也一起开心地放声大笑。

佐藤忠男对中国电影极为关注,也有着相当了解,日本的电视和报刊上如有对中国电影的介绍,总是老人担纲评论和讲解。“张艺谋的电影不错,不过,我个人比较喜欢宁瀛和孙周的电影。” 佐藤忠男扼要介绍了他对中国电影的观感。在今年的纽约电影节上,佐藤忠男还见到了宁瀛。

记者:小津导演在世的时候,您和他有过接触吗?

在我看来,小津导演真是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彬彬有礼,同时又很有威严,人们都很尊敬他。我觉得小津导演是一个没有必要发怒的人,只要他稍微做出一些指示和命令,人们都会去照办的。比如说,在他拍电影的时候,他总是会要求演员重复做很多遍。他真是一个要求严格的人。

有一次,在电影界的一个派对上,小津和他母亲一起出现,他恭敬地跟在母亲的后面,和母亲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这在日本是很少见的。这是1960年,三年后他就去世了。小津在年轻时就很有名了,在30岁的时候,就已经拍了很多杰出的作品。他不但电影拍得好,为人也很出色,不会有人讨厌他的。

记者:小津在世界电影和日本电影占有怎样的位置?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喜欢小津和他的电影?现在纪念小津是否和我们的价值观的回归有一定的关系?

我认为,日本最重要的导演是小津和沟口健二,他们在世界电影史上也是顶尖的导演。

现在全世界有票房的电影当中,美国电影占了一半以上,最最赚钱的美国电影是把东西破坏掉,而小津的电影正好相反,他是把东西保存起来。所以人们怀念他,体会到他的价值。这样不破坏世界物质的电影,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在拍,但是能够作为代表的就是小津了。

记者:西方的电影评论家认为,小津的电影最能够代表日本文化,是最日本的,那小津究竟代表了日本文化哪些重要的方面?

小津电影的主题一直是日本的家庭,日本的家庭中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永远填不平,通过他电影中的家庭可以看到日本文化的很多方面。

记者:小津的电影经常被作为了解日本文化的窗口。有一个美国建筑师在参加日本的一个城市规划项目的招标之前,想要更多地了解日本的文化,于是有人就介绍她去看小津的电影《东京物语》。是不是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能够代表日本的并不能说明全部的日本,在《东京物语》里面,东京是很安静的,但是日本嘈杂的地方并不少。在小津的电影中,出场的人物都很善良,但是日本也有不少坏人。他的电影只能说是日本理想的代表,而不能说是日本的全部。

小津的电影画面相当平淡,这种平淡是日本传统美术的一个特点。他的电影中人物之间的对话,从来不是面对面的,而是并排平行而坐,这样做的结果,是可以减少吵架(笑)。使得外人看来日本人心情十分平和,可以容易得相处。在小津的电影中,他非常强调这一点。与其说是日本文化的问题,还不如说是中国文化的影响,特别是孔子和儒教的影响──把家庭放在重要的位置,非常重视家庭,尊敬父母。但是,在小津的电影中,并不仅仅只有表现尊敬父母的意思,而是特别想表现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沟通。不管怎么说,人与人之间的代沟总是要出现的,想尽各种办法去填平人与人之间的代沟,这是小津的电影固有的主题。传统,其实也已经不是传统了,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在传统已经分解的状态下,怎样去面对它。

刚才我们所谈到的小津的电影中人物并排坐等等,这更多是一种技巧和形式。小津的电影中还有西方文化所没有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是什么?让西方人敬佩的深层次的东西是什么?

小津电影中人物并排坐是一种形式,但是这样形式对小津来说十分重要,通过这种形式来表现人物,任何场面他都从不从高处往下拍摄,而是从低处往上拍,对所有的事物表示他的敬意,不会把任何人当做笨蛋。小津的一生都是遵循这种形式来拍摄电影的,对小津来说,这不仅是一种技巧,还是他的人生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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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寅 编辑: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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