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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标新立异和清华的抱残守阙:王国维为何拒北大
2009年11月29日 16:13凤凰网文化综合 】 【打印共有评论0

在王国维之死点亮陈寅恪的内心之前,陈寅恪是一个与王国维颇不相同的学者,陈寅恪不像王国维那样以无用以非功利的审美作为生命的最高境界,而是一直怀有他所说的“河汾之志”,力图像隋唐之际的王通那样扮演一代精英的导师,正如王国维关注于生命本身一样,陈寅恪关注的是天下的兴衰,虽然早在留美时期,陈寅恪就已看出中国文化的缺乏理性精神、逻辑思维和科学传统,但他既没有像胡适那样致力于文化的重新建构,也没有像王国维那样恪守中国文化深层结构中的内心传统,而是将生命诉诸了对人类各种文化的努力习得。面对着浩瀚的由无数种不同的语言呈现的人类文化的海洋,陈寅恪的努力仿佛要将自己化入海洋从而变成海洋本身一般。在学问上的博大精深,如同生命修炼过程一样,使陈寅恪的境界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王国维的自沉如同闪电一样照亮了陈寅恪的灵魂,使之越过这一临界点得以升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陈寅恪,在对王国维的悼念上情不自禁地滔滔不绝,仿佛一颗刚刚升华的灵魂需要无尽的诉说和不断的表达;由此,陈寅恪既揭示了王国维自沉的深刻意蕴,又阐明了自己的文化立场连同其人生选择:即不再是王通式的“河汾之志”,而是王国维式的精神守护,也就是说,继王国维之后,陈寅恪成了又一个文化守灵人。

作为一个文化守灵人,陈寅恪守护的不是传统文化的道学规范,而是其灵魂本身,或曰生命的内修传统,这种守护虽然不是王国维式的自杀,但却具有壁立千仞的伟岸和孤峭。而且,正如王国维张扬了生命一样,陈寅恪洞悉了历史。陈寅恪对历史的这种洞悉集中地体 现在那部80万言的煌煌巨著《柳如是别传》的著述上,按照一般史家的眼光,明末清初那么多的风云人物,不说选个李自成,也得选个顾炎武,比如后来的小说大家金庸就迭了个袁崇焕;然而,陈寅恪却一反众人的毁誉独独选了一个如同赛金花那样很容易有所争议的女子, 按其身分地位,该女子是一个妓女,小妇,但她的才华品格却不仅高出所有明季名士江湖豪杰,而且高出她所置身的那部历史本身,在王国维告诉人们审美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之后,陈寅恪接着指出生命是历史的最高形态,并且将这种形态归结为“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就柳如是本身之于历史的作用而言,既没有提供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也没有推翻一种制度或者颠覆一个王朝,但陈寅恪偏偏将她作为一部历史大书特书,从而使以往史书的春秋笔法、董狐笔法乃至太史公曰相形见绌。因为正如王国维从传统中提取了内心话语一样,陈寅恪从历史中烛见了生命本性。相比于柳如是形象的光彩照人,王朝的更迭,名流的风光,不过是过眼烟开而已。陈寅恪之于历史的这种目光,令人想起《红楼梦》将历史归于大荒无稽而唯剩风情的那个著名的开篇,令人想起小说中那个可爱的女孩子薛宝琴的怀古诗;在苏轼笔下是“大江东去”和“惊涛拍岸”的地方,在大观园少女的眼中却是“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陈寅恪之于《红楼梦》的这种相通,表明了他所承接王国维之炬,来自《红楼梦》的苍茫和高远。事实上,《柳如是别传》正是《红楼梦》的续篇。《红楼梦》写了一群少女,而《柳如是别传》则写了一个女子。从柳如是身上,人们可以看到林黛玉的才华,尤三姐的刚烈,秦可卿的风流,贾探春的清高,诸如此类自由独立而又放浪美丽的生命品性。由此历史不再以王朝的更迭、权力的角逐为意,而是上升为对生命的审美和讴歌。

中国的传统文化并不全然由道德文章所构成,而且这种文化最为精彩的部分不是诉诸语言的,而就是诉诸生命本身的。也即是说,中国文化的精粹不是见诸经史子集,也不是限于《诗经》《楚辞》,唐诗宋词,而是体现在生命本身所展示的性情品格乃至言论举止和音容笑貌之中。当我把历史定义为生命的故事时,历史本身是没有故事的,所有的故事都出自生命和生命的讲说。往往不是某一段历史概括了一批优秀的生命,而是一个个性独具的生命象征了某一段历史。比如读懂一个嵇康就可以读懂嵇康所置身的那一段历史,读懂一个岳飞便可以明白中国历史上的忠君爱国是怎么回事;同样,读懂了柳如是便读懂了明末清初的历史,如果明白了生命之于历史的这种意味,那么人们也就随之懂得了什么叫着历史的兴衰,历史的兴衰并不以朝代的更替和制度的变换为内容,而就体现在生命的在场与否,或曰存在(Being)的在场与否。历史以存在的敞开为兴,历史以存在的阙如为衰。《红楼梦》中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并不意指芸芸众生全都死绝了,而是意指本真的生命失踪了。生命的在场并不以人丁的兴旺与否为标记,有时在一个生命极度失落的年代,人口反倒在高速度的增长。在柳如是生活的时代,有名有姓的人口也不在少数,但陈寅恪的目光却投在了柳如是身上,就着这个人物写出了一部历史。

从王国维、陈寅恪这股文化气脉的阐释上,人们可以发现,清华的抱天下之残守精神之阙的具体涵义在于:抱内心之残守存在之阙。正如北大诸君建构了新的文化一样,清华学者为文化守护了她的灵魂;而且,又如“五四”新文化的开创者们将其作为付诸滔滔不绝一样,清华的文化守灵人却将这种守护诉诸了沉默寡言,王国维投湖自了只留下寥寥数语,陈寅恪壁立千仞只说了一句“盖棺有日,出版无期。”当鲁迅那样的战土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灭亡的时候,清华的学者却在爆发中沉默在灭亡中缄口,历史的行进有时体现于瓦釜雷鸣,有时体现于万籁俱静。一方面有改革和起义交织成的历史演变,一方面又有悼亡和守护相照应的存在方式,历史的标新立异和生命的抱残守阙是一个历史过程的两个方面,标新立异者乐于看到历史的“大江东去”“卷起千堆雪”,抱残守阙者则从中观照出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的死寂景象。因此,当人们说北大确立了中国晚近历史的思想传统时,不要忘了其背后的政治革命意味;而当人们说清华奠定了中国晚近历史的学术传统时,又不要忘了其内在的思想价值和精神底蕴;唯其如此,北大和清华才可被读成两个相辅相成的历史座标,从而标记出整个晚近历史的头脑层面和内心层面,标记出头脑层面上的风云变幻,标记出内心层面上的灵魂恪守。历史被作了这样的标记之后,接下去的解读便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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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吉力   编辑: 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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