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好多人在您的推荐之下，读了木心先生的书，但读过后觉得您对他的评价太高了。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陈丹青：我说出了我自己的评价，读者的评价应该各不相同吧。网上朋友对我的推介词多有批评，倒在意料中。人家还没见书，高调推介，自然是犯忌的。可是鉴于今天市场上的文学处境，我决定犯忌。二十多年来多少作家被各种方式推出？那我也来蹭这一回。

我先已说及：阅读木心，同时也被阅读，这过程，总算开始了。现在各路读者各说各话，我看得很起兴致。说来有趣，这些非正式的网上议论，上世纪80年代我向人介绍木心先生时，就听熟了；评者的思路、词语，很相似的，可能这就是此后多年我并未向外界再谈起先生的原因。几年前得知陈村叫好，我高兴，但没配合，仅在去年先生回沪时安排他们见面。那天在座的还有孙甘露以及出生于1970年代的作家夫妇尹庆一、王淑瑾———这是意味深长的事：今天，我所遇到激赏木心先生的读者，竟多有1970年代出生的文学青年。

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十多年前我对木心先生的书写能否在大陆被接受，很茫然。阿城说：“丹青啊，人才咕嘟咕嘟冒出来，到了21世纪，像你女儿这样的孩子都长大了，你怎么知道老先生的作品不会被接受呢？”

问：现在的批评与反馈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陈丹青：是的。我知道我有两个说法要犯忌的：一是说木心超越了周氏兄弟；第二，他是“唯一衔接汉语传统和五四传统的作家”。现在我来稍微添说几句：

第一，“超越”、“超过”，是两个概念。鲁迅超越了宋人、明人，但没有人会说他“超过”了苏东坡、范仲淹、李贽……上世纪80年代迄今的部分中长篇小说，主题和手法也早已超越了五四一代，不是吗？

第二，“学者”和“创作者”是两种人。国学仍在传递，但学者不是创作者———五十年来的小说散文作者，能在个人书写中使古汉语获得新的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又使白话文出现更新、更成熟、更精美的文体，这样的例，我非常想要知道。我不是在说书写的价值观，我只是需要例证。

前天与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通电话，他读了木心先生的书很兴奋，说是一个“意外的存在”，他说从废名以后，汉语书写的“文字”就“死掉了”，语言文字的大背景没有了。

你可以回想，五六十年代压倒性的文艺观是什么？那是《欧阳海之歌》、《金光大道》和杨朔散文的年代。1970年代有文学吗？1980年代文学大潮发生了……这本流水账大家都清楚。木心因此成为“异数”，他不在劫数里面———有谁完全不在其中么？要是有，我真想知道，那该多好啊。

问：但我们读这本书有一个不满足，我们读不到作者的经历和生活背景，读不到多少讯息。

陈丹青：论讯息量，文学敌不过报纸吧？文学的讯息量是什么呢？语言的、美学的、观念的、思想的、内心的，这些“讯息量”在木心书中太多了。

所谓“个人书写”在上世纪40年代开始萌芽，很快夭折，从未展开。这些状况文学界早就说及。1949年之后，个人写作几乎消失，到90年代逐渐半自觉恢复。80年代文学则基本上宏大叙事，群体性格，拥有完整的有品质的个人立场，与“时代”保持距离的作家，你说说看，谁？

我们半个世纪来的大美学就是独一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好极了，木心十二分推崇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写过一篇《俄罗斯棉被》，就是对现实主义大部头小说的赞美。但是，“现实主义”不要成为表象的、教条的，甚至是自然主义的。几代人的阅读期待不要在整体上被这个可疑的“现实主义”塑造了、固定了：就是期待“内容”。今天的写作出现不少暧昧的样式和主张，但对于“内容”的阅读期待还是根深蒂固。沈从文张爱玲再别致，也属于写实这一路。我们读波德莱尔、马拉美、福楼拜、王尔德、乔伊斯、庞德、兰波……能读到多少他们的生活与时代？“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阅读木心先生会让部分读者退却。要在他书中寻找世俗的日常生活等等，你会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