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行证注册] [登录]
凤凰读书 > 专题 > 他日君归来——寄海外漂泊的文化游子 > 文章列表 > 正文
聆听父亲:几代中国人的乡愁与命运
2008年09月18日 16:33 】 【打印

聆听父亲

跟我这一代许多父母不同的是,我的父亲对于让孩子长智慧这件事没有太积极的作为,有些时候——尤其是当孩子发现这世界有些奇趣、有些新鲜的时候——他的反应还显得异常冷淡,像是要刻意敷衍那种“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冲淡之气。比方说,我在上小学之前的某日,偶然间发现喝了水躺在床上翻身,肚子里会有水声荡荡然,就告诉他:“我胃里有奇怪的声音。”他说:“你长得蛮齐全,还有个胃啊!”

不过他对知识的追求有一个基本的态度,恐怕就来自王景的那两句话——在我的前半生里,听他复述过不知几百回,回回都只字不差:“无论什么事,不能光看一个点儿。”我记得说《三国演义》,说到孔明七擒七纵收了孟获,班师回国,孟获率领大小洞主酋长和诸部罗拜相送,忽然阴云密合,狂风大作,原来是泸水有猖神作怪,必须以七七四十九个人头并黑牛白羊血祀,原书如此写道:

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当夜于卢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

这一段,据我父亲表示,还是金圣叹看得透——金圣叹说这是“祭死的给活的看。”金圣叹之愤世嫉俗、立异鸣高,未必为后来之我所喜,但是在一个才刚刚学会使用“胃”这个字的孩子来说,“祭死的给活的看”这样的权谋机心似乎也并非讲究“适龄合度”以施教的父母所愿意冒险为之。他显然并不在乎,只是强调:“无论什么事,不能光看一个点儿。”我曾经在成年之后跟他讨论过这一点,还举出了从前听他说孔明发明了“馒头”祭猖鬼的例子来,最后,我质疑道:“难道你不怕把我的心术教坏了吗?”我父亲那一次显得相当严肃,从眼镜框子上方白棱着眼看我一阵,才说:“你长得蛮齐全,还有个心哪!”

在我父亲那里,任何一个孤立的、点状的、不问他者死活的人从生到死都是混沌未凿的状态,有人宁可如此,有人宁可众生皆如此。但是他不这么想,他总认为孤立的生命状态不值得被发现,就像个别的人生琐事不值得被张扬一样。但是另一方面,由于我们父子不善于使用太过抽象的字眼交谈——倘若一旦在日常上使用了不够浅白的字句,听的人都会有一种抓到背地里作恶的肉麻之感:“哈!被我看破手脚了!”——是以当他想要诱导我“无论什么事,不能光看一个点儿”的时候,往往要佐以大量的故事。王景这个人、乃至于他的想法,之所以会吸引我父亲,大约就是因为王景总会比他先一步看出“一个点儿背后的故事”。

大时代

整整一年以前的一九四六年六月,国共全面的内战爆发,大体而言,国军部队在八月上旬以前的攻势都进展得相当顺利,许多城市和重要的乡镇,几乎可以用“兵不血刃”之语形容。国民党政府也在五月五号那天顺利返回南京,全国老百姓只要听得见收音机,都听到了“委座”追思八年艰辛、砥砺未来勇气的致词。当然,伤亡惨烈的战役不是没有,但是一般而言,领导抗战胜利的“委座”在庐山召开军事会议之后,一时公之于世的战报,多是“国军势如破竹”的滥调。

我奶奶百日也过了,家族里的哀伤和凝重稍稍舒缓了些。王景忽然不知道打从哪儿钻出来,人坐在厨房里,嚼着朱伙计给炸的藕合子,一口气吃了十个才住嘴。我父亲等他吃完了才问:“朱成说你有急事找我?”

“我看这大局不对的。”

“怎么说?”

<< 前一页12345678后一页 >>

匿名发表 隐藏IP地址

作者: 张大春   编辑: 严彬

编辑荐书

中华大帝国史

本书为当时的欧洲人打开了认识中国的窗口,使他们从通过充满神秘色彩的传闻“想象”中国,跨入通过现实认识中国的时代,同时为欧洲国家制定对华策略提供了依据……[连载]

凤凰资讯
热点图片1热点图片2
最热万象VIP
 
 
·宝宝中秋祝福 ·毛主席的光辉
·寂寞在唱歌 ·天亮了说晚安
·太阳照常升起 ·阿飞的小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