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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学青年》沈浩波专号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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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世界,我有一种"积极的虚无"。之所以说"虚无",因为我并不信任真理和彼岸,也就自然会拒绝宗教的救赎。但我的"虚无"是积极的,诗歌给予了我自救的能力,我灵魂中有生而为人的本身的力量。

   

 

(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五期:沈浩波专号)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沈浩波

 

1、 死亡

一遍一遍重温死亡因为我爱

你活着时的生命

但新的死亡鲜嫩得像春天的韭菜

以至于我常常忘记

我到底是在重温死亡,还是在

迎接新的死亡?

死亡过于巨大,又过于渺小,我从来没有把握,不知能否写好关于死亡的任何一首诗。但我有着强烈的愿望,去描述它。

我与死亡的相遇,有一个经典模式--"回到故乡,遭遇死亡",死亡是我与故乡的某种约定,死亡也是我与故乡之间的桥梁。

我的故乡在长江北岸,苏北平原的一个小乡村,名叫沈家巷。每年清明,我回乡探亲祭祖。非常中国人的一种时间选择,在冥冥中注定了,是死者和死亡,将我和故乡连接得更紧密。

每年重温一次不断加厚的老的死亡,又忙于迎接崭新如春韭的死亡。

2006年,我和堂哥、堂姐、姐夫一起回家,给爷爷奶奶上完坟后,驱车从沈家巷去邻县如皋。短短30分钟的车程,看望了3个人。老年痴呆的外婆,把餐桌上的年糕当成了她终生热爱的纸牌,邀请我们一起打。我堂哥堂姐的姨妈,她的人生几乎背负了我们能想到的所有苦难,从自己家跨越马路到河边洗菜,都曾经被汽车撞飞过两次,没有人比她更能深刻的诠释"命苦"这个词。卧病在床的她,身上已经开始流脓,房间里一股恶臭。最后一个是我表哥,小时候特别调皮,经常被我父亲狂揍,长大后胆子肥,敢混敢闯敢乱来,先在无锡太湖当游艇司机,后来开了个公司造游艇,赚了一些钱。最有钱的时候,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请我们一家吃饭,一瓶瓶茅台往桌上搬。他是在向我父亲证明他现在出息了,但父亲讨厌他的做派,酒桌上差点闹起口角。他正值盛年,却得了肝癌。我们坐在表哥家的客厅里,其实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我们表兄弟姐妹的最后一次见面。表哥显得安静淡泊,他一生中从未给我留下过这么安静的形象,人生的一切,当被迫放下时,也就放下了。送我们离去时,表哥站在门口,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他仍在引颈翘望。

第2年,消息陆续传来,前一年看望的3个人,全部过世了。我在另一首诗中写道,"油菜花每年都那么热烈,像掌声一样,欢迎新人入土"。

2010年,又是清明。我回到老家,院子里坐满了人,伯父伯母、姐姐姐夫。我喜欢我家的小院,小时候种下的桂花树已经枝繁叶茂,长到了二层楼的楼顶。我也喜欢跟家人在院子里聊各种家长里短,村子里的故事,亲戚们的消息。

正聊着,一辆宝马车停到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满面春风走进院子。该叫人叫人,该发烟发烟,叫完人发完烟,该规规矩矩坐着就规规矩矩坐着。他喊我叫哥,透着一股自来熟的意思。伯母介绍说,是红生表叔的儿子,我的表弟。我离开家乡时,他还小,87年出生,23岁,高大英俊,一表人才。还特别能干,在泰兴和如皋都开了自己的公司。家里人都喜欢他,伯母忍不住一脸慈爱去摸他的头。我心里也为红生表叔高兴,他当漆匠,辛苦一辈子,竟生出这么个漂亮能干又懂事的儿子,也是福气。

表弟做人周到,听说我回家,特地来打声招呼,问我哪天走,说可以开车送我去常州机场。我走的时候,大姐夫安排他的朋友送我,路上我还有些后悔,觉得应该让我这位表弟送,我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回到北京,我又在我爸妈面前狠狠夸他。

一周后,噩耗传来,表弟开车开得太快,过一座桥时,为了避让横穿马路的行人,车头强转,没刹住,冲到桥下,沉到河里,活活闷死在车里。救援的人把车拖上来,拉出尸体,只见双脚鲜血淋漓,露出了白骨,可以想象他拼命踹蹬车窗时的绝望。

此后几年,每次回家,都会问问红生表叔的近况。我能想象,这打击对表叔来说有多大,表叔的母亲也因此含恨去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掌中的明珠,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一个这么棒的孩子,为何又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收走?是像我表叔这样一个普通的乡村漆匠不配拥有这么完美的儿子吗?这是不是命中注定?我听说,几年前有算命先生推过表弟的八字,说他活不过20岁。这样的事实让我不得不相信命运,相信有些死亡,在出生的一瞬就已注定。我一直想为我表弟写一首诗,但没写出来。

北京太大,与大大的北京相比,个人的生命显得渺小,死亡稀释在巨大的城市中,激不起波浪;沈家巷太小,每一起死亡都显得巨大,一次次回到家乡,一次次重温已经死去的死亡,迎接新的死亡。故乡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他们的死亡像一道道刻痕,划在我的心上,形成了一条坚硬的死亡锁链,牢牢的将我的灵魂,钉在那片土地上。

死亡也会进化。小时候经历的死亡事件,大部分是农村妇女的自杀,喝农药或者上吊。住在我家前面那一户的女人,是上吊死的;我隔壁家的女人,是喝农药死的,她的大儿子在新疆打工,二儿子在云南,参与贩毒,被判了无期徒刑。她的坟墓就在屋前,站在我家门口,向东一看,就看到她的坟墓。2000年,我曾写过一首诗,叫《我们那里的生死问题》,写的就是她们。

很快,主流的死亡方式就发生了变化。随着化工厂的兴盛,河流被污染,癌症成了村民们的梦魇。青壮年的乡亲,一个个倒下,有冤无处伸,即使知道是因河水污染而死,又能怎样?这本就是无从申诉,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事。村里有一家人,兄弟三个,分三年死光,都是癌症。在中国的大地上,有无数癌症村,我的家乡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化工厂被城市驱赶,来到农村,短短二十几年,中国的农村死了多少人哪!住在城市里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切肤之痛,但有过乡村经历的,谁的心里没有这种死亡之疼。

死亡不断进化,紧跟着社会发展的脚步。现在最流行的死亡方式是车祸,开摩托车和开汽车,开着车去死。挣钱挣得太快,内心在飘,汽车在飞驰,摩托车风驰电掣,砰一声,就去了乌有之乡。今年回家,住在我家屋后的老四,刚刚死在路上。

老的死亡,新的死亡

渐渐被忘记,慢慢退场的死亡

仿佛已经死了的死亡

崭新得如同新生儿的死亡

死亡有着

死亡本身所拥有的生命

总有死亡强壮得

像一头愤怒的牛犊

对诗人来说,有故乡是一件幸福的事。无论行走多远,诗歌之心飞翔到哪里,始终记得来处,始终会将目光,投向故乡的土地和人,投向那些在时光中渐渐难以辨识的情感。但怎么也没有想到,风筝的另一头,竟是层层叠叠的死亡。

北京是我的家,沈家巷是我的故乡,一个极巨大,一个太渺小。在我渺小的故乡,死亡像巨人之手,摁住我扶摇的心,不让我飞得太远。让我时不时飞回,停下来,回到那片被死亡浸染的土地,回到死亡布满阴影的内心,用死亡之重,洗刷生命之轻浮,刷新正变得越来越陈旧的情感。

关于故乡,我写过很多诗,回头看时,震惊于它们中的大部分,竟都有死亡的痕迹:

我的心是一座加高的坟墓

晴朗的日子我开着除草机

把坟上的杂草一点点削平

光洁的心脏晶莹如红玉

有时我会想念南方的雨水

骷髅在雨水冲刷中睁开温暖的眼睛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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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沈浩波 文学青年 诗人 诗歌 下半身 口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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