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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学青年》沈浩波专号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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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世界,我有一种"积极的虚无"。之所以说"虚无",因为我并不信任真理和彼岸,也就自然会拒绝宗教的救赎。但我的"虚无"是积极的,诗歌给予了我自救的能力,我灵魂中有生而为人的本身的力量。

2、 平原

你在大山里翻过几百个山坡走60里山路去上小学时

我在平原上练习眺望

 

你在漆黑的雨后泥泞的山路上踉跄着回家时

我在平原上练习眺望

 

很多年以后

你在大城市里夜夜买欢希望从妓女身上找到爱情时

 

我依然在内心的平原上练习眺望

 

所以我从来没有你的空洞和迷茫

这是我2007年写的一首诗,名叫《我们聊起童年》,写给出生于陕北的诗人西风野渡。我们彼此聊起完全不一样的童年,他在陕北高原,每天步行60里山路去上学,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如同他也无法想象我的被地平线包围的生活。

对于世界,我有一种"积极的虚无"。之所以说"虚无",因为我并不信任真理和彼岸,也就自然会拒绝宗教的救赎。但我的"虚无"是积极的,诗歌给予了我自救的能力,我灵魂中有生而为人的本身的力量。这力量从何而来,是否与"眺望"有关?我不知道。在这首诗中我似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但这更像是一个诗人浪漫的自我想象。可是这"眺望"的力量,一定隐藏在我灵魂的某处。在我的童年,那么多次站在田野上的,无望的眺望,这样的记忆,已经定格在我的内心。所以时至今日,我才"依然在内心的平原练习眺望"吗?我不信任真理和彼岸,但我心中有远方,我知道山高水长之美,知道人世浩瀚之美,知道飞翔之美,知道自由之美,知道敬畏,知道悲伤。

前不久,在湖北潜江参加一个诗歌活动,诗人沉河出了一个题目,让大家讨论,叫"平原的诗意"。沉河生长于江汉平原,他感觉到了"平原"与他自身的关系,希望找到并且说清楚这种关系。这个题目对我有很大感触,我也是一个平原动物,从一个平原迁移到另一个平原,从苏北平原到华北平原。我曾在很多关于故乡的诗歌中写到了"平原"这个意象或者触摸到了一点"平原"的灵魂。我的诗集《命令我沉默》中,选入的我写作最早的一首诗,名叫《苏北》,写于1998年--我写诗的最初时光--那时我就已经开始不那么自觉的试图触及"平原"的内心了。在2008年开始写作的长诗《蝴蝶》里,好几次提及了平原:

那堆白骨是真实的,那堆白骨支撑过的身体曾经

是真实的,那身体历经的岁月,岁月中的枪火

枪火中空洞的眼神是真实的。疯狂和荒谬,饿殍遍野的

平原是真实的,每一次活下来的微笑和最后的

不得不的,死亡是真实的,因此父亲是真实的,

父亲的瘦弱、狂躁和悲哀是真实的--因此我是真实的

看着那两个缓慢的,在苏北平原上挪动的黑点

看着那已死的灵魂和被拘役的灵魂,行走在

满地白骨的巨大囚笼之中,我突然感到紧张和不安

他们向哪里走?要走到何时?

如果他们永远走在这片巨大的漆黑之中,那么我为何在此?

沉河的题目提醒了我,让我重新回顾出现在我诗歌中的"平原"。平原静静的躺在我的诗歌中,从1998年的《苏北》,到2007年的《我们聊起童年》,到2008年的《蝴蝶》,我从来没有刻意回到看望和寻找我的平原,从来没有去正视平原在我身体和灵魂中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作用,但它却是我心灵的背景,我的写作,似乎始终是在它过于宽阔的额头上进行,如同我的生活。

这令我想起了我所喜欢的,与我同为泰州籍的小说家毕飞宇,他有一个长篇小说,名字就叫《平原》。对于"平原",毕飞宇一定早就有了深刻的文学自觉,《平原》这部小说,正是自身灵魂的平原,与身体生长的平原之间,进行的一场相互瞩望和对话。我早年在读这部小说时,对于其中所描述的一切,尤其是人物身上的性格、行为模式、命运感,都有某种亲切的认同,我觉得毕飞宇写出了我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那个平原。

故乡对于一个作家或诗人所发挥的作用,不仅仅来自情感,也包括地貌,气候等种种,这是文学的常识,毋庸赘述。对我来说,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站在平原上眺望远方,我的文学模式始终是眺望式的,我希望一直向远方去,所以我的文学也是一次次的内心别离的历史,向远处进发向高处飞翔的历史,向自由的不可知处探索的历史。在《蝴蝶》中,我试图写作"我从何处来,向何处去?",事实上,我无法准确回答"向何处去?",但在诗中,"我从平原来"却是一个清晰不过的事实,这个事实,直到现在才被我自己准确的发现。我从平原来,无论我如何眺望,也依然是站在"内心的平原"上。我从平原来,从平原上祖祖辈辈的生存中来,从平原的尸骨中来,从一代又一代的记忆中来,从向无尽处眺望的孤独中来。

童年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六七岁的幼童,站在田野里,向东看,是地平线,向西看,是地平线,向南看,是地平线,向北看,是地平线,除了地平线,还是地平线,他感受着那种辽阔,又觉得荒凉,四条地平线像是真实存在的,画地为牢,将他囚禁在一个巨大的牢笼中。他像一个小小的囚徒,感到单调、乏味,有着强烈的不甘,他梦想走出地平线,但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地平线外还是地平线。

这样的场景构成了一个平原上长大的孩子的内心主题,如同我童年和少年时曾一次次的眺望,反复的,无尽的,无望的眺望,这场景在我成年后,来到华北平原高楼林立的森林中后,依然常常浮现在眼前。那样的眺望,对于我的文学和人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很难明言,但好像大致知道了一些--它始终在推动着我,不停的在我灵魂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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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沈浩波 文学青年 诗人 诗歌 下半身 口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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