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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赵小兵 ∣《文学青年》第3期•曹寇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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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们开始说女人。赵小兵说到无数个女人,大多数女人只是一些器官。他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孙曼。因为孙曼的阴毛是他见过最多的女人,所以不喜欢。我没有看过孙曼的阴毛,所以,他说了,我就可以看见他们那些逼毛纷飞的岁月。这令我感动。我想到,孙曼在一个下雨天和他往一个屋檐底下跑,在十年前那个中学附近的一些高大的桦树底下,他们是多么的轻盈。雨水打湿了他们,他们气喘吁吁。他们发现,自己所在屋檐下还垂挂着几张褪色的红纸,一些诸如“风调雨顺”、“六畜兴旺”的句子残破不全地在风里飘动。放眼望去,春节远去,草木浓郁。

赵小兵说,你呢,有几个女人?

我说,我拿毕业证书那年以为自己会有无数个女人,和你一样多的女人,甚至比你还多的女人。但是,可惜,我至今只搞过一个女人,就是高静。

他说,你们会结婚么?

我说,对,估计今年不行就明年。

他说,高静怎么样?

我说,没有比较,不清楚。

他说,应该比较。

这时候我们抬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坏笑了起来。这是多么陈旧而亲切的笑。十多年前,我们经常这样笑。我鼻子酸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赵小兵说,兄弟,你哭了。

我说,放屁,我没哭,没,我就是酒干多了,激动。

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落在面前的碗里,酒被溅到滚烫的胳膊上。他看着我,然后说,兄弟,我要带你去见识更多的女人。现在就走。说着喝完碗里剩酒站了起来。

我没来得及去擦满脸的泪,也跟着摇晃着站了起来。我想说,我们哪儿也别去了,就在我家睡吧,哪怕你不洗一洗你那臭脚也没关系。但并不是这样。我和他互相扶着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在小区的甬道上,我们并没有遇见什么人,但道路动荡不安,我发现天空高远得不可思议,周围楼房里一两点灯光空虚得要命。这使我想到,大概已是深夜了。

我们拦了一辆的士。我听见赵小兵说,师傅,去个有小姐的地方。后来我被他推醒时,面对的正是一间灯光粉红的洗头房。我的精神略略为之一振。几个小姐盘着修长的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进去才发现,她们看的是录像,那种很普通的枪战片。我看着一个男的拿着枪跟着另一个拿枪的男的追,心里布满了绵绵的睡意。我和赵小兵瘫倒在她们中间。一个小姐把她的胳膊从我的腰部绝情地拔了出去,于是我立即感到深陷的晕眩。

赵小兵在跟她们谈论。一个比我高大的小姐把我扶到了里间。那里只有一张床,被褥零乱,好像刚刚结束一场交媾。我伸手探了探,并无温度。我和小姐迅速地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并没有发现自己有所羞耻。然后我们相对而坐,彼此抚摸。我想,我是在嫖!我被这个想法搞得有点清醒和激动,身体也有了点反应。

这个小姐的身体在我们头顶的那盏白炽灯下泛着黄晕。她的乳房很大,下身模糊不清。我感到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像一条鱼那样。这使我有点失望。然后,她翘着屁股爬到床头找到一枚安全套,说,套上吧,对你负责,也对我负责。我想笑一下。但不知道笑没笑。我说,我酒多了,不太能动,你在上面吧。她皱了皱眉头,勉强答应了。于是我任其摆布。但我酒确实多了,下身也疲惫不堪。她套弄很久,稍有起色便迫不及待地把它塞进体内,如此搞了多次仍未成功。我看见她面对失败总是要夸张地使劲一屁股坐在床上,并叹一口气,这使我觉得,她不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姑娘。我所做的,只是把手放在她冰凉的乳房上,然而那确实只是抚摸冷猪肉的感觉。因此,我对自己深感厌倦。在少数的几次进入期间,我感受到她身体内部的温暖。但这是短暂的。因此,我为那几厘米的温暖深感忧伤。然后我说,你多大?她没有回答,而是说,你酒确实多了。其后她显得焦急了起来,试图利用各种渠道把我搞勃起、射精。但我让她失望了,还是不行。我很愧疚,说,来,我们一起躺下,你就给我摸摸你吧。她不耐烦地压在我身体上方,大口喘气。这使我闻到了苏打饼干的味道,这种饼干我记得超市的售价是每包两块三毛钱。我想说声抱歉,所以我就说,抱歉了小姐。然后我就睡了。

我可能还做了个梦。后来,我被她拉了起来。我同意这样,也许将来,可以弥补今晚对这个小姐的愧疚。我们又走到那个四面镜子的房间里,似乎我们来到了一个舞厅。赵小兵半躺半坐在那儿与一个小姐在高声说话。因为角度的问题,我才发现,我的兄弟赵小兵是多么的委琐,他头发稀疏,穿着暗淡,摆放在沙发旁边的皮鞋一只朝内一只斜着朝外,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我搞的小姐把我丢在那里,跑到他们中间使劲坐下,开始对赵小兵发起牢骚,她反复对后者强调我没干成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赵小兵听后,果断地打断与那位小姐的交谈,掉过脑袋看看还傻站在那儿的我,我也是这时候突然发现,赵小兵相貌丑陋。他对我说,那好吧,既然没干成,我们走吧,换一家。

他的意思是不付钱。

小姐拽住了我们。

然后,一个男的迅速出现。他长得像个广东人。所以,赵小兵并不怕他,坚持不付钱。和对方僵持不下。我的意思是商量一下,钱能否少给点,还是走吧。但赵小兵一如当年那样有主见的甩掉我的劝阻固执己见。在这期间,我发现和我搞的那个小姐打了一个电话。我似乎听到她在向另外一群人述说嫖客耍赖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清醒多了。我对那个像广东人的男人说,多少钱?

一百。他说。

我摸了摸口袋,这才发现,我并没有带钱。

我把赵小兵拽到一边,说,你是不是也没钱?他再次甩开我的手臂,高声叫道:老子有的是钱,但今天就不付帐,怎么啦!

好吧,我说,他们喊人了,我们赶紧走吧。

赵小兵还是高声喊叫,他说,喊人?我操,他们要是今天动老子一根毛,明天就叫他们整歇!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感到头痛欲裂。好吧,我不管了。我跑到屋外蹲了下来。外面路灯很亮,我看着它们,想,如果我经过一盏路灯,我的影子先是在后,然后才会在前,而且越来越长,直到被下一盏路灯的光芒遮蔽,影子便又在身后,如此反复。我被这个想法弄得头更晕了。于是抱住了脑袋。只听见偶尔一些出租车飞驰而过的声音,那些被卷起的垃圾似乎也能被我的头顶看到。就是这样。那些打手终于出现。

他们下车时,并没在意蹲在屋外的我。我透过玻璃窗,看见站着好好的赵小兵被一个粗壮的男人一拳打在了脸上,然后就倒了。再也没爬起来。我打算跑,但不知是何缘故,也倒了下去。

等我醒来时,我发现鼻青脸肿的赵小兵压在我的身上。他伤得不清,脸上的血已凝结成紫色血痂。我使劲推了推他,也醒了。

他一醒来就说头疼。我扒开他的头发,发现他的脑袋上有一些裂口。看着这些伤口,我内心充满了疼痛,于是给他揉,揉啊揉,许久。

好点了。他回头看着我,惊讶地叫了起来,你怎么这样了?我们被人给打了么?

看来,他昨晚的酒确实已很多。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就把我所记得的告诉了他。然后我们彼此数了各自身上的伤口,又爬起来走了几步,觉得没什么大事。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

我说,操,我真倒霉,难得见到你,竟然倒了这么大的霉。看来以后不能看见你了。

他说,确实怪我,酒多了。

我说,你倒是没事。如果被单位知道,我怕是饭碗不保了。

他说,没事,应该没人知道。他们还能怎样,打也被他们打了,难道还会举报我们嫖鸡不给钱么,生意还做不做!

我说,你说的也是,不过,我怎么跟高静说我这一身伤呢?

是啊,怎么说呢。赵小兵也替我担忧起来。

我们不知道怎么去跟高静解释浑身的伤口,只好抬起脑袋。这时我们才发现,我们正置身于一片草地。在草地的远处似乎有一座小小的山丘。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天是阴的,也不知道时间。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猜想,大概是那些打手把我们打昏后用车扔了过来。赵小兵说,大概也只能是这样。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呢。

好吧,我们走吧。

往哪儿走?

往前走,也许能碰到个人家什么的,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走了起来。一路上都是齐踝的青草。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象到的,我是说,我们从来没有想象到有这么多青草可以磨擦我们的踝,从来没有想到有这么青的青草,也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一起伤痕累累地在青草上走。

在路上,我们还就昨晚的事情讨论了一番。我问赵小兵,你是不是真没有钱。赵小兵说是的。我说,那就难怪了,幸好我没搞成功。赵小兵就说,那你是不是阳萎呢。我说不是的。他说他不信,我就说,我操,下次操给你看。他说,下次什么时候。我说再说。他说那我更不信你了。我说好吧,那我就是阳萎。他说这还差不多。此外,我们又集体回忆了十年前的一些事,结果我们叹息,十年前,我们是多么幼小,什么也不懂。但是,十年前我们又是多么可爱,再也没有了。在谈到十年前的时候,我对赵小兵说,当年你要我把孙曼转让给你的时候,你还记得我有什么动作么?他说不记得了。我说,当时我回了个头,看到孙曼走了过来。他说,对,是这样。我说,你知道么,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说,时而叹息,时而兴奋。也不知说了多少话。我只觉得,我们把迄今为止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说了这么多的话就说明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但抬眼望开去,还是青草,没有人家,没有牛羊。远处的那个小山丘还在远处。我于是停了下来。

怎么?赵小兵问。

怎么还没看到一个人?

对,怎么搞的。

不知道啊。

我们赶紧跑吧,他提议,争取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户人家。

于是我们又跑了起来。我们跑啊跑啊,跑了很久。跑不动了,我们只好大汗淋漓地蹲在地上,脑袋对着脑袋。我看见赵小兵的口水因为大张着的嘴流到了青草上,然后又顺着青草流到了地上。我想,我也是。

赵小兵说,怎么搞的,人呢?

是啊,人呢,于是我站起身竭尽全力地叫了起来,人——呢——

没有回音。

于是我们俩人一起喊,人——呢——

喊了无数遍,嘴都喊干了,还是没人。

我们最终疲惫不堪地倒在了地上。我听见赵小兵哭了起来。他哭的样子还是当年的样子,眼睛闭着,嘴张着,泪水从两颊流下,部分落进嘴中。

别哭了。我安慰他。别哭了。

他说,我害怕走不出去啦。

别怕,我说,会走出去的。

这到底是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说完,我突然悲伤起来,也哭了。

他说,你为什么也哭啊。

我说,赵小兵啊,我估计我们已经死了。

于是我和我十年前的兄弟赵小兵在草地上抱头痛哭。

曹寇,1977年生,自由写作者。出版有小说集《操》、《越来越》、《屋顶长的一棵树》、《躺下去会舒服点》。另出版有长篇小说《十七年表》(原名《萨达姆时期的生活》),随笔集《生活片》。现居南京。

(声明:作品由作者曹寇授权凤凰网读书频道登载,由“青年作家”栏目出品,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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