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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河漂流 ∣《文学青年》蒋一谈专号•作品


来源: 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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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四期:蒋一谈专号)

随河漂流

蒋一谈

从子夜到凌晨,我的睡眠始终很浅,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头能露出水面了,身体也学会漂浮,却还不能自如控制嘴巴的开合节奏,水流还会时不时窜进喉管。

临近醒的边缘。我决定让自己睁开眼,起身下床走出卧室。

我发觉客厅墙壁上闪烁着淡淡的亮光。

没有声音。柳蕙在看电视。无声的HBO频道。

电视画面上一对亚洲男女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

女人指着左前方的古堡,一边哽咽一边说话,屏幕下方闪现着简体中文台词字幕:“我们……就是在那座古堡里……认识的,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可是现在,我们又回到这里。结束了,该结束了……这样做或许对你我都好……”

女人身体颤抖,甩动头发,大张着嘴巴哭泣,哭相很难看;她狠狠地看一眼男人,捂着脸跑出了电视屏幕;男人扭头皱起眉头,视线跟随着女子,最后他摇了摇头,开始自言自语:“起点……即终点吗?”

他摘下手指上的戒指,用力抛向远方。他塞在裤子里的衬衣大部分被扯了出来,接着是男人的背影,渐渐虚化的背影……

静默。持续的静默。

柳蕙按了一下遥控器,低沉的音乐缓缓响起。

日文字幕的演职人员名单从屏幕底部快速升起。字幕两端再次出现这对男女:他们俩背对着背,朝相反的方向走,坚定地走,毫不犹豫地走,虽在屏幕里走,却是心隔千里地走。两个人的侧脸最终浮现出了笑容。

音乐由低沉转为明快,似乎在庆祝他们的分离。大约三四分钟之后,电视屏幕渐渐转暗,四个楷体汉字稳稳地停留在屏幕下端:

谢谢观赏。

“快两点了……”我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像自言自语,其实是想跟柳蕙说说话。我们已经有一天没说话了。HBO频道女主播的蓝色靓丽裙装让客厅的光线明亮了许多。

柳蕙抱着靠垫蜷缩在沙发一角,背后垫着揉成一团的毛巾被,左手边放着一个枕头。今晚柳蕙又要在沙发上度过了。上个月我也在沙发上睡过,连续睡了两天。沙发是纯木结构的,上面铺着用灰色帆布包裹起来的海绵垫,我们曾躺在上面亲热过,不过次数屈指可数。

柳蕙开始换电视频道。客厅里明一下暗一下。

我坐下来,侧转身,看见柳蕙的脸在光线的明暗转换间很是怪异--皮肤油油的,似乎能挤出幽怨的东西。“我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时听见“啪”的一声--柳蕙关闭了电视,手握遥控器,身体躺在沙发上了。

客厅里忽然黑暗了。这一刻,我们俩一定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我们真的爱对方吗?我们之间发生的是爱情吗?这样的状态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柳蕙……”我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柳蕙蜷缩在沙发里,沉默不语。

或许过了十几分钟,我慢慢起身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我没有直接躺下去,坐在床沿上发愣。我伸出手臂,抚摸着柳蕙睡过的床单,枕头和毛巾被都不在了,连柳蕙的温度都跟着走了。

黎明前突然下了大雨,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我盖着毛巾被还是被冻醒了。客厅里没有声音。毛巾被太薄了,是否给柳蕙送一床薄被子?我在客厅过夜的时候她会这样想吗?还是送吧,送过去总是好的,天亮醒来,她一定会有所思索的。

我打开衣橱,取出被子抱在怀里,没有马上走出门。我在门背后小站了一会儿。我最终说服了自己,拉开门,光着脚走进客厅,把被子盖在柳蕙身上。

我没有细看柳蕙,生怕弄出声响。

此刻,窗外是黎明时分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面。我背对着她,隐约听见柳蕙的轻声抽泣。我转过身,发现柳蕙身上的被子在微微抖动。

“唉……”她叹了口气。

“下雨了。”我说。

“电影,唉……”

“刚才那个电影?”

“起点即终点……”

我沉默着,双臂紧紧环抱胸前,知道她紧接着会说什么。我不想阻拦,只是叹口气。

“苏民,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洗马河。”我说。

她停止抽泣,抽动一下鼻子,裹紧了被子。

我们当然忘不了洗马河。我们就是在洗马河相识的。

那一幕发生在一年半以前。充满欲望的盛夏近在眼前。

我和女友安然报名加入了一家郊游俱乐部,没过多久就来到洗马河游玩。柳蕙和她的男友陈力也是俱乐部的成员。攀岩和漂流是郊游项目。攀岩在先,漂流在后。大多数不擅攀岩的人都站在巨大的岩壁下面观看。陈力是攀岩高手。他手扶岩壁,两腿交替上升,浑身的肌肉似乎要挣脱绳索的拉扯。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赞叹--安然没有,她看呆了,醒悟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一定要学会攀岩!”她是个爱冒险爱挑战的女孩。

之后,我们大部队去漂流。四个人--安然、陈力、柳蕙和我被安排在同一条船上。安然和陈力虽然没说话,眼神却不时交错,一上船我就发觉了,柳蕙肯定也发觉了。大家像中了邪,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橡皮船和水流的摩擦声。就这样一路漂下去,让船自由地漂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船漂停在岸边,四个人上了岸,走进茂密的树林。陈力说树林深处有两个景点,一个是神秘洞穴,一个是千年摩崖石刻。安然说她想去看神秘洞穴。“好啊!”陈力抢在我前面说,“神秘洞穴够刺激!”我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我本来也想这么说的。柳蕙低着头,说她想去看千年摩崖石刻。

“行!”我一挥胳膊说,“咱们去看摩崖石刻!”

四个人约好两个小时后在岸边汇合。我们就这样分开走了。我和柳蕙在树林间的小道上前行,道很窄,树木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也让四周的光线暗淡下来,看不清哪块石头会松动。柳蕙差点摔倒,倒在我的臂弯里。

我们第一次知道了对方的姓名。石壁很陡,几百个佛像或站立,或坐卧在岩壁上,千姿百态,俯视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柳蕙双手合十,紧闭双眼,陷入沉思。一只鸟飞过来,站在她前面的一尊佛头上面。静思的柳惠很有味道,我偷偷举起相机,连拍了好几张。

“你信佛吗?”她抚摸着佛像的手指,望着我。

“遇到寺庙,能拜的就拜。”我淡淡一笑。

“真心拜吗?”

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欺骗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肯定特虔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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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文学青年 蒋一谈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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