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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巫昂专号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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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六期:巫昂专号)

 巫昂作品:冰川

住那家旅馆的唯一理由是可以去看附近的一个冰川,旅行手册告诉我,冰川曾经把整个欧洲大陆的北部覆盖个遍,现在的欧洲人,就是当年冰川之难的幸存者。那时候的原始人,假如幸存下来的话,要出门看点冰川,简直就跟站马路边看往来汽车一样方便,但显然,他们并不珍惜那种机会,起码不像现在我们那么珍惜。

到了那家挨近冰川的旅馆时,我终于受不了了,横下一条心,打算不再听话,老外替我们一行三人制定的旅行日程异常刻板,又十分紧张,差不多每天一个城市,这让我感到万分疲乏,再加上北极圈的极昼,几乎没有夜晚,到了半夜三点来钟,太阳好不容易挪到地平线附近,有点下沉的意思,喘了口气,就又挣扎着爬了上来,所以,多厚的窗帘都挡不住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根本没法睡踏实。

我是去工作的,为一家类似于美国《国家地理》那样的杂志,写一篇介绍这个遥远国家的文章,据说提供赞助的该国国家旅游局下属的旅游公司,非常重视这个事情,日程安排紧凑到需要铁人才能扛过去的地步,他们试图让我们看到更多的光景,把一幅幅优美如同油画和高级图片的东西,往我们的脑袋里塞,我们只能逆来顺受,小狗一样一路舔食过去,一边还得不停地发出满意的汪汪声,为了表示友好,虽然这种友好绝对够不上影响两国外交的高度,我们还是得不停地微笑,笑得我脸上的肌肉酸得要命。

我的另外两个旅伴,一个摄影师,一个杂志编辑,放下行李后,就跟当地旅游局的一个奇怪的官员碰了面,那个家伙秃了顶细小眼睛,穿得有些邋遢,看起来一点外国男人的魅力都没有,但他坐在桌子边,很夸张地拿手势比划来比划去,好像在干一件严肃的事一样。我慢腾腾地走过去,坐了五分钟,睡意意外来袭,居然让着他的面打了一个小吨,醒来以后,我心不在焉的瞪着桌子上的一个白得发亮的杯子,等着咖啡煮熟。

我这些行径在他眼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礼貌,但好在为了说起来方便,同伴把我介绍成作家,(在国内还没什么人这么尊称我呢),这就让我少了跟人家寒暄的必要,作家嘛,多多少少跟不爱遵守规矩沾点边,不用那么客套的。那个官员热情万分地提议我们去看当地人的什么篝火节,我一听赶紧用最简单有效的英语谢绝了,理由是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旅伴们倒是兴致勃勃的,特别是那个性压抑的摄影师,他一路上对当地民俗充满兴趣,篝火节这样的东西,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于是他们走了,我留下等饭。

旅馆在一个山岙里,放眼望去尽是山,这个镇子冷清异常,几座木头屋子,几辆车,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住在旅馆里的人也很少,我在餐厅转了转,觉得很无聊,就到挨着餐厅的一个小房间里呆了呆,那是一个供客人聊天看电视的小客厅,有一整套布置得跟家庭一样的沙发跟茶几,沙发是深蓝色的,很硬,坐着并不舒服,我从沙发边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画册来看,不出所料,讲的还是冰川的科普知识,就我一走进旅馆房间里看到的那样,床头床尾,都是冰川的图片,冷色调的巨大的冰川,一个高大威猛的男模特儿,赤了脚,穿着小三角裤站在其中一块大冰上。

然后我满屋子找电脑,想给某位男性朋友发封EMAIL,以示我一时一刻也忘不了他。但那种信其实多少有些虚伪,我们经过一个月的消耗战,已经接近全盘崩溃的顶点,一路上我很少想起他来,因为一想起来就感到头疼欲裂,想他,还不如含一颗渔夫之宝呢,但是,除了给他写个信诉诉衷肠,眼下,我也找不到别的什么事情干了。

我走了一大圈儿,跟只迷途羔羊一样找电脑,但电脑既不在餐厅,也不在客厅,但我分明闻到了电脑的气味,我对电脑主机运行时发散出来的气味非常敏感,简直可以在一里开外闻到,这个旅馆的一层面积很小,大概只有一百平方米左右,怎么可能找不见呢?这时候,我居然又听到了键盘的声响,电脑不但开着,有人还正在使用它。太古怪了,难道是我脑子过于疲惫,才出现了幻觉吗?

当我回到沙发坐下,仔细观察房间结构时,我才发现在客厅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大丛绿色植物,这在整个旅馆的布置本来应该是很醒目的,这里很少有人在屋子里养绿色植物,正是那棵植物遮挡了我的视线,让我发现不了里边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房间,主机的气味和键盘滴滴答答的声响,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兴奋地站起来,冲了过去,果然里面有电脑,也有人,可惜只有一台电脑,被那个人霸占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正在玩那台弥足珍贵、散发着令我感到熟悉的气味的电脑,全世界电脑的味道都差不太多,但看他那津津有味的架势,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把电脑让出来给我的,他转过头来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异样,毫无热情也并不友善,我隐约感到他不是本地人,因为他头发跟眼睛的颜色,要比当地人深许多。我只好回到客厅,老老实实坐下,开了电视看。电视台正在转播欧洲杯的比赛,无论是解说还是足球,我都不懂得。过了不到十分钟,那家伙出来了,我像所有排队排得很有经验的中国人一样,奔向那个隐秘的小房间。

带着没来由的惊惶和狂喜,我上了网,进了163的邮箱主页,但是,发不了邮件,那个电脑配置太低,在主页上,只有一堆乱码。我在另外两个像样点的中等城市旅馆的电脑里,倒是顺畅地发过邮件的,虽然没有汉语输入法,但我好歹看得到网站上的中文字,不用死记硬背诸如“写信”或者“发送”的位置。

这种事,没法咨询外国人。

我只好悻悻的出来,陪着那年轻人在沙发里头坐下,他显然也不是足球爱好者,正忙着换台,我发现他拿遥控器的手和胳膊,形态有些怪异,好像受过什么伤,要不就是得过轻微的小儿麻痹症,他又看了我一眼,几天来的礼貌习惯,迫使我冲他微笑了一下,但丫并不领情,迅速把脑袋扭了过去。

我们各自安静地看着电视,我看着电视屏幕如同在看一面毫无趣味的墙,狗屁东西,一堆又一堆的广告……

但是,谁也不会料想到,半个小时后,我们居然搭上了讪,那会儿我已经转移到旅馆外边的小露台上,那里摆了一些桌椅,有一个皮肤白得连眉毛眼睛都看不太清楚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他招呼我坐下。

“我是船长。哈哈,你们什么时候去看冰川啊?”那中年男人非常豪气。

“明天一大早吧。”我说:“您是哪里的船长?”

“码头上的,冰山脚下的。”

“冰山附近还有码头?”我故意装作很惊奇的样子,好让聊天顺畅地进行下去。

“呀呀,是哇是哇!”船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丝,准备给自己卷根香烟抽,他还问我要不要。

“行,我试试。”我从他手里接过来那包烟丝,和一张小得只够粘只苍蝇的小纸片片,弄出来一点儿烟丝,卷出一根压根就拿捏不住的小香烟,笨手笨脚地开始拿舌头舔那个接口,没有成功。

“我来帮你吧。”船长倒是很大方的样子,但他接过手以后,立马问我:“你结婚了嘛?”

“没呢。”我自豪得要命,这个国家是提倡早婚早育多生孩子的,像我这样的年纪,保持了一个未婚的身份,很少见底。

“真的啊,那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一个未婚的小伙子吧,给他一个机会。”他眨眨眼睛,环顾四周:“那小子呢,叫那小子过来。”

女招待帮他往屋里递话:“伊万!伊万!”

伊万出来了,就是那个疑似小儿麻痹症的小伙子。他端着一杯啤酒,坐了下来。

“嗨,伊万,过来帮这位小姐卷根烟。”船长完全像跟自己儿子说话一样。

伊万果然乖乖地帮我弄了一根模样十分规范的卷烟,递到我手里。

“好啦,就这么着了。”船长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姐噢,你们好好聊聊,我明天还要赶早班,睡觉去啦。”

他跟我很用力地握一下手,道别:“明天冰川上见啊,不见不散!”

露台上只剩下了我跟伊万,我借了他的打火机把卷烟点着,他抽的是红万,卷烟味道香醇,跟机器打好了卖给我们的确实不一样,我拿出一包中南海请他抽,他非常客气,立刻把红万推给我。

“我们那里也有的。”我心里大国小民的气质沸腾了一小下:“还有硬壳的。”

“是嘛?那我们那里也有。”伊万不服气地说。

“你们那里是哪里?”

“拉脱维亚。”

“八零后吧,你。前苏联吗?苏联解体的时候,你出生了吗?”我直视伊万,这是我对付比我小的男孩子一个屡试不爽的招术,在某些时候,表现得如同一只很具攻击性的母猎豹。

不得不承认,在对抗的过程中,我还是不失时机地打量了一番敌人,那小家伙有些我所心仪男孩的特点,皮肤细腻光滑,眼神柔软,鬓角跟下巴上,长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小绒毛,四肢呢,修长而敏捷。我经常会夸大自己对这一类型人类的喜爱之情,因为他们年轻、柔软而虚无,年轻得跟一只只壳子很薄的鸡蛋一样,一碰既碎,柔软得跟刚刚从胞衣里爬出来的受精卵一样,而虚无,那个意思太哲学也太无法解释了,这会儿先不谈吧。

他又去要了一杯啤酒,酒类在这个北欧国家,是很贵的东西,据说有些酒鬼到了周末就相约坐飞机到邻国去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夜,次日再回来。我并不相信伊万付得起那钱,但酒吧里的女招待很大方地递给他又一杯,他回来指着那小啤酒杯,跟我说:“免费的,知道为什么嘛?”

“恩,她是你女朋友?”我开了个常见的玩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无聊。

“噢,怎么会?”他居然感到吃惊:“我不喜欢金头发的女孩儿,这里到处是金头发的,我喜欢褐色的……”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发色,我的头发是染过的,没什么打量的价值。

“今天是我们国家的仲夏夜,你知道仲夏夜嘛?”

“哦也,我们叫夏至……”我在心下用中文说了下“夏至”那两个字,没法翻译啊:“在我们老家,今天得吃‘甜面煎’。”

“甜面煎”从闽南话硬译成普通话,已经累得够戗了。我是一点往下做文化交流的欲望也没有了,连日来的疲惫让我对这个所在跟这里生活着的人,几乎完全失去了好奇心,除非伊万有什么神奇功能,能够打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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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巫昂 文学青年 诗人 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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