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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埋葬儿子的河流(短篇小说)∣《文学青年》柴春芽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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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七期:柴春芽专号)

柴春芽作品:为了埋葬儿子的河流

他虽然回去了,但我们不能忘记他只是一个影子。他孤零零地生活,没有妻子,没有朋友;他爱一切,具有一切,但仿佛被远远地隔离在玻璃的另一边;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了,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豪•路•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别说是一碗油换不来一碗水,就是你端着一碗黄金,我看都难,因为这是大旱之年。河流已经干涸。十年前被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冲来的石头像恐龙蛋一样堆满了宽阔的河床。鱼的尸骨到处都是。在石头之间,一群群赶来饮水的牲畜因焦渴而死。它们的尸体来不及腐烂就变成了秃鹫和鬣狗的美餐。到了中午时分,天气热得连秃鹫和鬣狗都难以忍受了。它们纷纷躲进大山的褶皱里,苦苦等待着日光偏斜。河床上,那些牲畜的尸体只剩下白惨惨的骨架扭作一团,像干燥的树桩一般等待着被太阳的火焰慢慢点燃。毛卜拉草原上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一滴雨了。一两岁的孩子吊在母亲干瘪的乳房上,把最后的乳汁当作雨水。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太阳烤焦了。如果是在从前,人们会去印南寺邀请格桑喇嘛来做祈雨法会。但现在不行了,自从一支不信神的队伍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政权,格桑喇嘛就逃亡到印度去了。随着干旱越来越严重,人们逐渐丧失了用自己最古老的方式向龙王祈求雨水的勇气。等死的人全都从早到晚躺在房间的阴影里,缅怀着从前的好日子。有几个想到来生的老人数着念珠,还在坚持念经。惟一在阳光里走动的人,就是我们的大胡子连长。他瘦骨嶙峋,由于一条腿受过伤,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只有他对烈日炎炎的天气不管不顾。从白天到黑夜,大胡子连长一直都手握铁锨,吭哧吭哧地修筑着高出河床的堤坝,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你固执得像一头公牛。是的,公牛。所有的人在谈论大胡子连长的时候,首先会定下这样的一个基调。大胡子连长愉快地承认自己有着公牛一样固执的性格。那也许是在战争中养成的。十年来,大胡子连长一直固执地修筑着抵挡大洪水的堤坝。毛卜拉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谁都认为,河流不会再有了。有些人出于好心,规劝大胡子连长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与其吭哧吭哧地修筑堤坝,不如在河床中央打出一口井来。即使打出一口井来,也许仍是白费力气,因为太阳已经晒透了大地。

千万不要忘记十年前那场差点将整个毛卜拉草原湮成沼泽的大洪水。大胡子连长时不时地提醒人们一句,意在证明自己的行为并不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但是,被太阳烤蔫了脑袋的人们灰心丧气地躺在房子的阴影里,打发着酥油一样黏稠的时光,把大胡子连长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或许太阳把人们的记忆都给烤焦了,因为谁都想不起毛卜拉草原上曾经有过大洪水。即使当人们记起了那场大洪水又有什么用呢?那场大洪水是在白天来临的,第一个看到大洪水漫过河沿的人骑着马,边喊边向远处的山冈上跑去。听见喊声的人也相继骑马奔驰,将气势汹汹的大洪水抛在身后。人们在山冈上像过狂欢节一样,跳着舞唱着歌,看着大洪水慢慢退去,然后才回到村子里。他们发现自己的损失微乎其微,不过就是丢了几头牲畜而已。相反,由于大洪水把肥沃的泥土冲积到了毛卜拉大草原,结果在来年,牧草长得比人还要高,牛羊钻到里面,找都找不见。

大胡子连长向每一个愿意跟他讲话的人说,河流会回来的。我经常在夜里听见河流的声音。那可不是一场梦。大胡子连长说起河流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严肃。但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自欺欺人。我还听见那条在十年前走失的鱼躲在一块石头底下唱歌呢。有时候,那条鱼看到我在睡觉,就会悄悄地游到我身边,轻声地叫我阿爸阿爸阿爸。它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醒着的。为了不至于吓到它,我只能装睡。只要能听到它那甜蜜的声音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虽然我是那么的渴望看到它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十年了,它该长大了。从它的粗嗓门就能听出来,它已经过了变声期。即使如此,它叫起阿爸来仍然是那么甜蜜。它还说,赶快修吧,阿爸,您的堤坝就差最后一块石头啦。可是,毛卜拉草原上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一滴雨了。人们像是在打断一个人的梦呓那样,粗暴地将大胡子连长一把拽回现实。牧草早已干枯。沙尘暴掀起薄薄的腐殖层,暴露出沙漠那魔鬼般恐怖的面容。在这样的年月里,别说是一碗油换不来一碗水,就是一碗黄金,我看都难呐。

中午时分,连最勤快的人都躲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和懒汉们一起,透过窗户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头牲畜在炽热的阳光里垂死挣扎。那是草原上最雄壮的公牛。它曾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繁衍过无穷的的子孙。但如今它像一头放大镜下面的蚂蚁,被聚焦的阳光炙烤着。公牛又老又瘦,一只苍蝇飞过几乎也能将它一翅膀扇倒。今天也许是它最后一次看到太阳了。大胡子连长听见几个男人猜测说。它们在判断那头公牛的死亡时,几乎像是在谈论河床上随便某一颗石头,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大胡子连长知道,那几个男人谈论的其实并不是公牛,而是他这个日复一日修筑堤坝的傻瓜。我在等待一条鱼。迫于舆论的压力,大胡子连长不得不向那些好奇的人们作出解释。一条世界上最漂亮的鱼。这美丽的堤坝就是为它准备的。想想吧,如果河流重新出现,再配上这美丽的堤坝,我们毛卜拉不就成了世界上最美的花园了吗?毛卜拉人没有谁见过世界上最美的花园。他们只见过大胡子连长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刚来毛卜拉时,用凿成四四方方的石块为寡妇茨仁措姆修筑的羊圈。那羊圈漂亮极了。所有走过茨仁措姆家的人都要禁不住赞叹一番,说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羊圈。有人用一种揶揄的口气问过大胡子连长,你是不是要让毛卜拉变得跟茨仁措姆家的羊圈一样漂亮。不止哟。这是大胡子连长惟一会说的一句藏语。他经常把这句藏语像一个女人的名字一样挂在嘴上。

明天看到太阳的,仍然是那头公牛,后天,甚至大后天,当我们都被渴死了,那头公牛仍然会站在那里看太阳。真正害怕太阳的是我们,而不是公牛。一个女人响亮的声音突然传进了大胡子连长的耳朵里。她义正词严地驳斥着那些因为绝望而变得麻木不仁的男人们。男人们不再吭声了,一个个假装睡觉,嘴里流着哈喇子,还发出很大的呼噜声。这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刚才的谈话只是一种被炎热搞昏了头的谵言妄语。是的,这种鬼天气,让男人们在睡梦里都变得既缺乏主见又没有同情心。大胡子连长抬起戴着破毡帽的脑袋,凝视着那砌成一排的土坯房,想要看看是哪个女人还怀着如此强烈的信心和希望。房子里的阴影像墨汁一样浓黑,大胡子连长看不出刚才说话的女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那女人的声音很熟悉。难道我又在太阳底下开始做梦了?大胡子连长下意识地问自己。就在他修筑堤坝的日子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总是在他的耳畔响起。起初,他以为那是村里的某个女人在河床里扳起石头寻找最后的水滴时发出的自言自语。大多数情况下,那女人的自言自语他都难以听清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女人的自言自语近乎一种随意哼唱但却没有歌词的谣曲。只是在关键时刻,比如在他渴得想要喝自己的尿液或者快要晕倒在地上时,那女人的谣曲才会出现歌词。她总是说,再等等吧,大胡子连长,河流就要回来啦,你的鱼儿也会回来的。谁在这个世界上关心着我呢?大胡子连长总是在想。除了那条十年前随着河流走失的鱼,谁还在意他的生活呢?他,一个又老又穷而且总被战争中留下的伤病折磨得一瘸一拐的异乡人,一个曾被自己的队伍丢弃在毛卜拉草原上的伤兵,如今连条狗都不如。当年他戴着破旧的八角帽——八角帽上的红星已经掉了,拖着一条伤腿,来到这座临河的村庄时,还差点被饮马的男人给杀了。那时候,他也是连条狗都不如。一连死了三个丈夫的寡妇茨仁措姆在河边清洗着自己的第七个死婴。村里人都把她看作是魔鬼的化身。她只好远离村庄,把破败的家安置在河沿上,为的是一旦河水暴涨,就能轻而易举的死亡。自杀在这里是被禁止的,因为自杀者的灵魂会变成厉鬼,危害这里的村民和他们的牲畜。茨仁措姆丢下手中的死婴,任其顺河漂走。她看到大胡子连长面对男人们的刀子,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哀求,只是在无声地流泪。他会流泪说明他的心还没死。茨仁措姆自言自语。我可不像他,心死了,眼睛变得跟荒漠一样,找不到一滴眼泪了。那时候,对于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来说,茨仁措姆需要一个牧羊人,虽然她只有三只公羊。但实际上,当她看着大胡子连长在无声地哭泣,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滴男人的眼泪。毛卜拉人从来不会流泪。对于这一点,茨仁措姆心里很清楚。毛卜拉人在有河流的日子里不会流泪,当河流消失的时候,也不会流泪。而她需要的,仅仅是一滴男人的眼泪。正是大胡子连长的眼泪,让他成了茨仁措姆的牧羊人。

随着炎热一天天加剧,房子的阴影变成了毛卜拉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连最野的猫都懂得珍惜。它们跟着主人,在房子的阴影里学着人们的样子哀哀呻吟。没有谁敢在正午时分走出房子的阴影,因为谁都有过体会,发烫的路面简直像炒锅一般。只有我,人称大胡子连长的老家伙,敢顶着太阳修筑这抵挡大洪水的堤坝。无论如何,我都要看到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我还要看到河流重新奔腾,因为等待了十年的那条鱼会随着河流回到我的身边来。那条鱼是大胡子连长活在世上的惟一根据。正是由于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大胡子连长才没有在这大旱的年月里失去生活的信心。等着吧,你的鱼会回来的。大胡子连长又一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这可不该是茨仁措姆的声音啊,她已经死了有好多年了。大胡子连长记得,随着儿子那一声嘹亮的啼哭,茨仁措姆就已经神志不清了。我今天一定得死。当时,她躺在石板垒成的床上,一直在胡话连连。魔鬼的化身不能再呆在这间屋子里了,否则,儿子会遭殃的。当天晚上,大胡子连长根据茨仁措姆在最后一句话里的意思——鱼肚子不怀小鱼,所以,转世的灵魂附不到鱼身上去,这样一来,我就能够一直飘在水面上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砍碎了茨仁措姆的尸体,然后将其丢进河流中喂了鱼。在羊奶的喂养下,儿子在一点点长大。你得修筑一道抵挡大洪水的堤坝,因为牛鼻子开始湿润了。有一天,大胡子连长正和儿子在河里洗澡,突然听见一个女人在说话。可是,毛卜拉草原上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干燥,河流一年比一年瘦弱,怎么会有大洪水呢?大胡子连长来到这里已经几十年了,从来就没有见过一次大洪水。何况,大胡子连长又老又穷,哪有气力和心情去修筑一条遭人耻笑的堤坝。光去照管那三只公羊,他还得让儿子帮忙呢。儿子已经七岁了。他喜欢在河里抓鱼。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大胡子连长一个人在牧羊。我必须乘着最后一点力气,得多养一些牛羊,好为儿子留下一份不错的家当。等儿子长大了,我就卖掉一部分牛羊,为他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我可不愿意儿子像村里其他的男人那样,整天游手好闲,荒废时光,到了最后不得不入赘到别人家里去,成为一个老寡妇的丈夫,或者,不得不和兄弟几个甚至父子二人共同娶一个妻子。我们汉人可没有这样的习惯。等到儿子结婚了,我就要学着茨仁措姆的样子,让儿子把我的尸体砍碎了丢进河流里去。我要和茨仁措姆一起,漂在河面上看着儿子在幸福的生活里一天天变老。等儿子死了,他也会学着我和茨仁措姆的样子,不让灵魂转世,而是要让灵魂漂在河面上。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在河面上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等待孙子们的光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完整的家庭更重要的呢?

下午两点钟以后,藏在大山褶皱里的秃鹫和鬣狗又出动了。他们先是在河床上逡巡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死尸,然后就来到堤坝那儿。秃鹫在离头三尺的空中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大胡子连长觉得那群秃鹫扇起的狂风几乎能将他刮到天上去。鬣狗则吐出长长的舌头,嘴角流着涎水,围着大胡子连长转来转去。它们并不急于进攻,因为一个活人的肉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滚到一边去,你们这群让人恶心的脏东西。大胡子连长挥动着铁锨,将秃鹫和鬣狗从他的身边赶开。我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秃鹫和鬣狗像黑色的漩涡,在大胡子连长的身边转了几圈,看到大胡子连长不屈不挠的样子,它们就仓惶地离去了。躲在房子里的人又在嘀咕什么。好像有几个男人说,如果再不动手把那头公牛给宰了,它迟早会成为秃鹫和鬣狗的一块肉。尽管它很瘦,但足够全村人吃上三五天的了。屋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像以前习惯的那样,在面临抉择的时候,总是喜欢保持沉默。那几个想要宰牛的男人看着女人和孩子们无神的眼睛,以为获得了默许。他们开始在地上磨刀子。突然,一个孩子指着窗外惊呼了一声。那可不是一片装满雨水的黑云。男人拍了拍孩子的脑袋说。那是秃鹫和鬣狗的队伍。它们从堤坝那儿撤退以后,就从空中和地面上包围了公牛。公牛喷着响亮的鼻息,哞哞叫唤着,两个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几个男人握着刀子,戴上了毡帽,像醉汉那样摇摇晃晃地从房子的阴影里走了出去。被驱散的秃鹫和鬣狗重新围到了大胡子连长的身边。只差一块石头,堤坝就会修好。如果不受什么干扰的话,大胡子连长可以乘着下午偶尔刮来的一丝风,拚尽他最后的一点力气,从河床里搬来一块石头。河流会在夜晚到来,跟着河流一起到来的,还有你的鱼。大胡子连长又一次听到一个女人的说话声。他站在堤坝上环视一周,看到的活物只有鬣狗和秃鹫。他把目光铺向村庄,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这个炎热的下午,不顾口干舌燥,一遍遍地在说话。在那排土坯房前的空地上,一群女人和小孩赤着脚,站在滚烫的尘土里。他们对着男人们叫骂着,让他们别再打那头公牛的主意。垂头丧气的男人们丢下手里的刀子,骂了几句脏话就悻悻地回到房子的阴影里,像疲惫的狗一样倒头便睡。在没有秃鹫、鬣狗和男人们的威胁下,那头公牛重又回复了平静。村子里最年长的女人看着公牛的鼻子,突然惊讶地说,雨要来了。公牛的鼻子上像露水一样布满了点点滴滴的水珠。几个病恹恹的孩子伸出舌头,添着牛鼻子上的水珠,很快就焕发了生机。可是,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男人们在房子的阴影里嘲笑着那位最年长的女人。看来,她是咱们村第一个被太阳烤疯的人,接下来就该轮到大胡子连长了。没人相信牛鼻子上的水珠可以酿成一场暴雨。但大胡子连长相信。谁若不信女人的预言,他最后得到的将是灾难。关于这一点,大胡子连长深有体会。他一生的懊悔也正缘于此。那年八月,也是一个极端炎热的天气,大胡子连长在河里洗完澡以后就赶着寡妇茨仁措姆留给他的那三只公羊去放牧了。他的儿子独自一人在河里捉鱼。鱼群在恐龙蛋一样的石头下面出没。大胡子连长走过羊圈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谣曲在他的耳畔响起。他驻足聆听,听了好久,才听见她说,你得修筑一道抵挡洪流的堤坝,因为牛鼻子湿了。大胡子连长认为这肯定是村里的某个女人躲在什么地方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他又老又穷,每个人都喜欢捉弄他。上一次,因风流著称的秃头女人说,在山坡上的小路上,有个戴着平顶冒的胖子在等他。那个胖子路过毛卜拉,好像是顺便要给他送一份有关老战士退伍津贴的政府公文。好几年前,大胡子连长在一个用塑料玩具来换羊毛的穆斯林嘴里,听到了一个既让他兴奋,又让他伤感的消息——曾经丢弃他的那支队伍赢得了这个国家的政权。从那以后,他就翘首期盼政府人员来找到,并且答应给他一份退伍津贴。当他听说有个胖子在等他,他就一瘸一拐地跑向山坡上的小路。虽然他老眼昏花,但他确实看到一个戴着平顶冒的大胖子站在小路上向他挥手。可是,等他兴冲冲跑到大胖子跟前抬头一看,他却吓傻了。那是一头狗熊。它学着牧羊人,把一块干牛粪当作帽子顶在头上。后来,大胡子连长再也不相信女人的话了。女人的话句句都是毒药。他对儿子不止一次地这么讲。

随着太阳偏斜,空气逐渐转向闷热。秃鹫和鬣狗变得骚动不已。如果能把这些讨厌的脏东西赶开,我就能去搬运修筑堤坝的最后一块石头了。否则,我这十年的努力将会随着洪水的到来而前功尽弃。可是,秃鹫和鬣狗正在等待着眼前的这个活物慢慢倒下去。大胡子连长无可奈何地站在堤坝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驱赶秃鹫和鬣狗了。但他之所以还双手拄着铁锨的手柄伫立在堤坝上没有倒下去,纯粹是因为他还心存着最后一线希望——见到那条会叫阿爸的鱼。十年来,有个女人总是对他说,再等等吧,大胡子连长,河流会回来的,那条鱼也会回来的。大胡子连长已经有好几年没再信过女人的话了,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信。但凡美好的愿望他都相信总有变成现实的一天。自从十年前儿子被河流卷走以后,他一直就对自己说,儿子会回来的,他只是乘着河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玩了一趟而已,说不定一直漂流到了印度,还拜见了格桑喇嘛呢。十年后,他会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回到毛卜拉来。大胡子连长对自己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虽然村里的人都说他那是痴人做梦。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善良的愿望都是值得相信的。每逢村人嘲笑他的痴愚,他总是用一句箴言般的话语作为人生的总结。

在暴雨来临之前,我必须从河床上搬来一块石头。大胡子连长再一次下定决心,要冲开秃鹫和鬣狗的包围。他刚一挪脚,突然发现堤坝上有一队蚂蚁正在搬家。这是十年来大胡子连长第一次看到蚂蚁。蚂蚁!蚂蚁!你们快来看啦,蚂蚁!大胡子连长兴奋得叫了起来。躺在房子阴影里的男人们无动于衷。又有一个人被太阳烤疯啦,对于毛卜拉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男人们撇撇嘴,连头都没有抬,继续在呼呼大睡。倒是那些睡了一整天的狗突然醒了过来。它们一个个吠叫着,精神抖擞地从房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跑到堤坝上去追逐秃鹫和鬣狗。我们得去把那些秃鹫和鬣狗赶走。大胡子连长听见村里年龄最大的那个女人说。虽然他是个只知道修筑堤坝的傻瓜,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肮脏的东西给吃了。于是,女人和孩子们手里操着各种农具,向着堤坝赶来。大胡子连长终于可以自由了。他可以轻松自如地去搬运石头了。秃鹫和鬣狗重又飞进大山的褶皱里。它们似乎嗅到了暴雨来临前的气息。沉重的太阳也终于落山了。一朵云彩从太阳刚刚落下去的地方徐徐升起。夜幕开始降临。女人带着孩子和狗群撤回了村庄。在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毛卜拉人学会了早早入睡。他们一旦进入梦境,就会睡得比石头还沉。堤坝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大胡子连长。夜越来越黑。傍晚时出现在山顶上的云彩覆盖了天空中的繁星。在荒凉的村子里,大胡子连长隐隐约约地看到人们在其中睡觉的那一排土坯房比空地上的那头公牛还要低矮。那公牛似乎恢复了力气,正在缓缓地走动。河流快要回来了。大胡子连长重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优美动听,因为她又在用谣曲的形式喃喃私语。快点呀,大胡子连长,你再不把那块石头搬回来,可就来不及啦。大胡子连长的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抵挡大洪水的堤坝,河流就会冲上毛卜拉大草原,淹没那里的一切,等到大洪水退去,那条随水而来的鱼就会搁浅在草原上的某个角落里,与溺水者的尸体躺在一起。可是,我的身上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大胡子连长沮丧地说。十年来,泪水第一次盈满了他的眼眶。为了这条堤坝,我已经把自己给耗干了。就剩下那最后一块石头了。女人的声音再次传进大胡子连长的耳朵里。大胡子连长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脚步。他听见噗通一声,好像有块石头从堤坝上坠落下来。他还听见自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说,我该休息一下了,因为我已经整整十年都没有睡觉了。如果那条会叫阿爸的鱼回来的话,请你千万别忘了叫醒我啊。我会用一辈子去感谢你的。沉沉睡意一阵阵袭来。大胡子连长听见一个女人哼唱着一首动人的谣曲。就差最后一块石头,你的堤坝就修好了。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那女人在结束动人的谣曲时,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不对,好像那女人并没有结束动人的谣曲,好像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只是因为大胡子连长的耳朵里灌满了大洪水的声音,所以他才听不清楚女人到底有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


关于柴春芽

柴春芽,1975年出生于甘肃陇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在兰州和西安的平面媒体任深度报导的文字记者,后在广州任副刊编辑和图片编辑;2002年进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先后任《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摄影记者;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一个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多次游历安多、卫和康巴三大藏区,并去尼泊尔和印度流亡藏人社区旅行考察;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和《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均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西藏流浪记》更名为《寂静玛尼歌》后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10年受邀成为大陆首批赴台湾常驻作家之一;编剧并导演独立剧情长片《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并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和台湾行人出版社出版同名电影小说;另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水的女儿》及图文集《风马旗下的忧伤》等待出版;目前在一所私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

(本作品由柴春芽授权《文学青年》发表,转来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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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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