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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春芽回忆录:回到故乡|《文学青年》柴春芽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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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七期:柴春芽专号)

这风中的故乡破败不堪。

十月,正是收获的季节,我回到了亲人居住的村庄。

就像一个外人,我的到来是如此突兀和陌生。我的穿着打扮,我的白净的脸面和生涩的方言,与这粗砺本真的生活显得格格不入。乡亲们将我上下打量着,询问外界的消息和我这么多年来漂泊在都市的生活细节。他们像天生的记者,惟恐漏掉一个细节。我的言辞拙于表达。而我本身浪迹风尘的生活破碎难言。在远离亲人的日子里,一个人学会了与孤独为伴,习惯了在农业的节气里遥望远方,祈求瑞雪、雨水和阳光。我明白瑞雪、雨水与阳光对于成长的意义。在农村,成长就意味着恩赐、捐献、牺牲与感念,同时伴随着眼泪、汗水、乳汁般的喂养和饲育。在贯穿了整个村庄的那条小街上,我漫步而行,寻找时光逝去的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场雨水,时光的痕迹被清洗怠尽。村里的许多老人相继死去,我儿时的伙伴都已经长大成人,大都因贫穷和无知变得麻木不仁。我试图和他们一起回忆从前的片段,试图在黄昏的电线杆下拾取温暖的友谊。但我失望了。

这十月的故乡开始慢慢变得与我无关。

我曾经怀着刻骨的仇恨在这里度过了我贫寒的少年时代。而在日后的岁月里,我竟然还一再地想起,那秋天的玉米地,那饮马长川的秦祁河。而我本能地将六月里艰辛的劳作和家庭的不幸忘得一干二净。我经常在异乡的星空下,思念西部高原上无名的故乡,有时候甚至眼含着热泪。但此刻,我在离别经年之后,回到故乡,心情却是沉重的。我再也不忍目睹苦难的继续存在,我甚至暗下决心,再也不回故乡了。就当我是一个被故乡自幼抛弃的婴孩。就当我是断源的泉水。我会抽刀断水。

但我更愿写下故乡给我的一切,包括贫穷、痛苦和磨难。

父亲从地里归来。正是地里的党参需要收获的季节。党参是一种根本植物,它最重要的部分埋在结实的地层下。我的父亲得手握铁锸,掘开板结的地层,把这地下的植物挖出,让它白色肥胖的根裸露在阳光下。而我的母亲,就用双手翻开湿润的泥土,把它们一一拣出来。父亲的手因而变得粗糙,皲裂,他不得不用胶布把伤口缠裹起来。他隐藏了疼痛。他的疼痛在胶布下面喊叫,他充耳不闻。

在我的记忆中,当漫长而寒冷的秋天到来的时候,我和父亲要整天在高坡上的田地中,挖党参。秋深了,西北高原上的阳光越来越阴冷,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干燥。突然会有一场沉重的霜雪,袭击了村庄。但我们却不得不站在寒冷的风中挖党参。土地已经开始结冻,父亲每一锸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我和母亲还有年幼的妹妹就站在潮湿的泥土中,一根一根拣拾着党参,脚被冻得麻木了,经常需要父亲停下活计,用他的那双大手为我们揉脚,让血气重新贯通和流动。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课本里一个名叫马克思的德国人无耻地赞美着劳动,说什么劳动把人类的手从动物的爬行中解放出来。而我对劳动充满了仇恨。从小就充满了仇恨。在我眼里,我亲睹了残酷的劳动是怎样把一双艺术家的手毁掉于勤劳节俭的生活。父亲的那双手,曾经拉动着一把二胡的琴弦,在春天的夜晚,从他的手指间把音乐诞生,就像马厩里诞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月色的树影下,我们家居边的果园里,音乐如一眼山中的清泉,汩汩流淌着。乡村的夜晚因而灵动飘逸,为我少年时代的心灵贯注了最初的艺术启蒙,并且培养了贵族般的艺术想象力。但确实是劳动毁掉了父亲的那双手。我亲睹了繁重的劳动是怎样日复一日地复加于父亲的生活。仿佛是一场悄然而行的蚕食,仿佛时间和雨水对一座古老辉煌的建筑进行的侵蚀。父亲的手逐渐从艺术中退隐,逐渐被生活浓重的阴影所吞没。他把手投于土地,握住了农具,捐弃了乐器。他曾经纤细的手指逐渐骨节粗大。

我故乡的雨水日渐稀薄,土地也变得愈益贫瘠。仰靠天空的生活出现了危机。"天空总是欠着大地的恩情",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在他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我考上了大学,两个妹妹开始上高中。父亲像一个战士,疯狂地扑向土地。他要用一双手从土地的心脏里取出温饱和我们的学费。土地是残酷的。大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土地啊,顽强地抵抗着一双手的进攻和索取。在一场艰巨的战斗中,父亲的手负伤了。以伤的代价,取回粮食,从而成就了一双手的历史。那是一段与众不同的历史,我记取了其中最为血马大气的章节。而我的父亲则迅速地衰老,被陈年的隐疾苦苦折磨。我甚至隐约看到了将来不久的父亲,像一座纪念碑轰然倒地,把血肉和骨殖与土地混合成泥。

我想说到一粒麦子的诞生。

城里的人们,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一粒麦子怎样来到我们的餐桌上。一粒麦子,必须经过一段艰难的旅程,经过无数人的手,穿过一双双枯涩的眼睛,终于成为人们果腹的食物。这中间,有多少事情要发生啊。

起先,春回大地,那些南来北往的风经过村庄打尖的时候,孩子们肮脏的脸上感到一双女人的手在抚摩。春风把草药带到孩子们长满冻疮的脸上和手上。一场雨,或者含水量丰沛的雪,寂然飘临大地。从南方迁徙而来飞越村民青苍头颅的大雁,那辽远的鸣叫像是一种对季节的命名。绕村流淌的名叫秦祁的小河,一层冰在牛蹄子下喀嚓一声破裂了,一尾鱼完成了对冬天的告别。漫山遍野的紫苜蓿把一颗颗嫩绿的小脑袋探出湿润的地层,张望着一只蝴蝶或一只蜜蜂在远处搬运着水和花粉。

我们一家人——爷爷、阿达、尕姑,还有奶奶,乘着清晨村庄的炊烟尚未散尽的时刻,踩着晨阳金子般的光辉,向田野走去。闲散了一冬的老黄牛,步履迟缓,体态臃肿。它得温习耕作的技巧,并且要逐渐习惯接下来繁重的劳作日课。

土地是松软的,铧犁切开土地的皮肤。老黄牛喘了一口粗气。手握铧犁的爷爷赤脚走过第一道犁沟,接下来是尕姑,手心里攥着一把麦种,抖动臂腕,把种子均匀成一条线,撒落在犁沟里;后面是阿达,胸前挂着一个沉重的木斗,木斗里盛着粪土,他用一把木勺,把粪土一勺勺撒入犁沟,将那些种子覆盖。铧犁翻起的土地上,土坷拉随处散布。我和奶奶挥动着木杵,将一颗颗土坷拉敲碎。太阳在头顶,像一只短腿的大甲虫,缓慢地移动着。牛的步伐逐渐迟缓,牛的粗重的喘息,使这田野上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阿达和尕姑脸上挂满了汗珠。我握着木杵的手掌上血疱一个个破裂,流淌着脓血。但爷爷丝毫没有歇工的表示。劳动变成了苦役。爷爷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我们就像是这一台机器上附属的零件。他在运转的时候,我们从来别想停下来。

一块地终于被种子填满,我们得转向另一块土地。由于包产到户,每家的土地都小块分散在村庄两边的山坡上。我们从一快土地到另一块土地,很多时候,就是从一个山头爬向另一个山头。我们疲倦的身体带着种子,负重走向陡峭的山坡。乘着春天的第一场雨水,我们要把种子植入土地。在大西北,三月以后,是接连几个月的旱季。如果没有一层湿润的土层,种子在地下是无法存活的。三月过后,人们开始焦虑地期盼着雨水。东山头上的方神庙,挤满了祈雨的村民。大西北农村的方神,就像是中国的基层乡长,每一个方神管辖着大约五、六个村庄的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和祸福吉祥。而这五、六个村庄,则要为方神奉献牺牲和歌舞。每年春节村里的社戏和社火,就是献给方神的娱乐。到了五月,如果天空依旧干燥如不怀胎的女人,神职人员——神头,就会召集各个村庄的头人,商量举行大型的祭祀活动。一场盛大的仪式被举行。方神被四个青壮的小伙子用一顶轿子抬着,从东山顶上的庙里出来。我目睹了一尊木雕之神的面目,其形状与古装戏里的人物没有区别——峨冠,长髯,一袭宽大的袍袖罩着干瘪的木雕。此前,关于方神的塑造,人们口头交换了种种传闻。我听说方神的内脏各由一种动物代替,心为鸽,肺为鸦,肝为蛙,肠为蛇。并且,鸽、鸦、蛙、蛇,不是随便逮住就装进方神的肚子里。它们必须是经过祈祷,获得方神以卜卦形式暗示了方位和时辰的动物。

盛大的仪式需要进行整整一天。一条沿着神迹委蛇而行的道路,被人的队伍连向十五里之外的另一个山头上。一件件器乐在劳动者粗砺的手中,破空长鸣,声声幽邃如在远古。一头羊,在凄婉的啼叫中获得了神的认领。一把刀子取出了热血和温暖的肉体。牺牲的场面如此肃穆、庄严。人人想着天空中的雨水和土地中的麦子。羊、雨水和麦子,这本无关联的事物,就在这古老神秘的仪式里获得了一致。甚至是三个词,古汉语中最具词根意义的三个词,在回归生存本身的价值中,消解了对立和矛盾,成就了生活的意义和祭祀之美。

终于,有了雨水。夜晚的积雨云倾泻着滂沱的大雨。孩子们裸身在雨中奔跑,呼喊;大人们把一张张愁苦的脸伸进雨中,呼念着诵神的咒言。麦子拔节的声音响彻田野。接下来的日子,我要跟着爷爷到麦地里施肥、锄莠草,一遍接着一遍,像呵护着一个婴儿。但一场冰雹像侵略者的铁蹄,突然扫荡了村庄。村庄变得了沉默了。不知谁家女人一声尖利的哭喊,撕碎了暴雨后的寂静。人们在雨后的黑夜里涌出村庄,查看冰雹袭击之后,麦地里的幸存者。我的眼里含着泪水。冰雹扫荡了东山。东山上一片荒凉。麦子像死亡的战士,倒伏一地。只有西山幸免于难,留下了成长中的麦子。

夏天到了,麦芒被阳光晒成了金黄。西山上仿佛铺着一层厚厚的黄金。庭院里,镰刀嚯嚯,刀刃被磨得锋利无比。我随着大人冲上山坡,在麦海里拾取一年的粮食。七月的太阳每一束光线都是砸向大地的火把。我们被考炙。雨云在遥远的天边堆积,暗黑的云团隐藏着冰雹的子弹。我们必须和不可预测的冰雹竞赛,必须抢在冰雹降临之前,把地里的麦子收回粮苍。我们挥汗如雨,不分昼夜,许多老人就是在这个季节不堪劳动的重负而死于麦地。

当我们在打麦场上手捧饱满的麦粒,许多人的眼睛里饱含着热泪。

我在十八岁的一首诗中写道:"平凡的麦子,卑贱的麦子,无声无泪无怨无悔的麦子,你哭一声吧,让省察苦难的少年附耳聆听。/聆听你的孤独你的寂寞,聆听你灵魂深处默默的歌。/麦子,你的一生就是我的一生。/固守一方瘠薄,却像纯粹的诗歌一样永远纯粹,千古如斯。"

原爷爷死了。死亡过渡了一个在人间经受了太多磨难的人。现在,他不必忍受贫穷和病痛的折磨了。他在坟茔里安守着一座空洞的家,与原奶奶比穴而居。当我跟着阿达和尕成巴巴趴上山坡,看到的是新土培积的坟堆。这是最后一次探望了,原爷爷,在我印象中,你的一生与世无争,你的一生安贫若素。一个谦和善良的矮个子老头,胡须凌乱,眼神安详,说话和声细语。在临街的属于你自己的那间小屋里,你在光线暗淡的烟雾中煮着你的罐罐茶。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每逢春节,都会在大年初三拎着阿妈做的油饼子来给你拜年。我在你的小八仙桌前点香烧纸,下跪叩头。我会被你叫到热炕上,陪你喝一杯罐罐茶。在我临别的时候,你总是颤抖着骨节粗大的手,从你的肚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五毛角币。我们在这代代沿袭的风俗里,培育着感恩的温情和一份朴素的眷顾。那时候,原奶奶还很精神,总是给我讲述她和原爷爷与我有关的一切。那时候,总是风雪袭击了村庄,穿过窗格棂剪纸的目光看到的是大雪吹扬。干干的树下,一匹马轻扬的头颅,被风吹凉。但原奶奶的讲述总是把我拉回1975年仲夏的正午。那时候,麦子熟遍了原野。我的阿妈在原爷爷家的破窑洞里经受着阵痛。我在母腹里和阿妈相依为命。自从她被爷爷赶出家门,她就一直怀着我颠沛流离,无处安身。她曾在风雪之夜忍受着饥饿穿越了河谷和山岭。最后被原爷爷收留,借住在他家的窑洞里。窑洞到处开裂,土炕和灶头旁边,是鸡圈。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安歇之所了。在那个贫穷饥谨的年代,人们就居住在这样的窑洞里。正午,我尖锐的啼哭划破了乡村的寂静。原爷爷和原奶奶冲进窑洞,把我从一堆血水中捞起,把昏迷的阿妈扶上炕头。我的阿妈在泪水中将我诞生。我在原爷爷和原奶奶的手中获得了呼吸,并且睁开双眼,打量这苦难重叠的世界。我的阿妈领受着原奶奶的恩情,被她端来的一碗小米汤救醒。就是1975年的这段记忆,成为我每年春节拜望两位老人的根据。两位老人在我一年一度的拜望中逐渐老去。我仿佛看到时间之手在将两具肉体慢慢掏空。连我阿妈的祝福也阻挡不了人的衰老。1975年成为一个结,将我和两位老人连在一起。年轮堆垒,我却离故乡越来越远。一年一度的拜望中断了,成了零星的探望。我很少回故乡。2003年,我没有赶上原奶奶的葬礼。但在冬天,我却目睹了原爷爷的弥留。他躺在炕上,阿达和我来到他的跟前,很久失去记忆的他竟然认出了我。他已经衰弱无力了,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是安之若素的表情。滞重的呼吸妨碍了他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仔细聆听,竟然是在讲述我艰难诞生的1975年。他说那是个炎热的正午,麦子熟遍了田野,他双手捧起的小生命尖锐的啼哭在整个村庄号角般嘹亮。当他讲累了的时候,还要求我给他点上一锅旱烟。在尕成巴巴递过来烟锅和火柴的时候,他几乎要沉浸在梦乡中了。在那段弥留的日子里,我为他拍了一张遗像。而在这次回到故乡的时候,原爷爷已经去世了。我在他家看到了一张遗像,那眼神多么熟悉。尕成巴巴让我最后一次在那张八仙桌前为老人点香烧纸,下跪叩头。我的阿达对我说:你对原爷爷和原奶奶的感恩应该结束了。这是最后一次的拜望。我分明感觉到,1975年的结断了。1975年成为一个过去时态的存在。曾经因为两位老人的反复讲述,1975年一直以现在进行时态延续着,一直延续了30年。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页被时间之手撕去,抛掷在逐渐远去的风中。而那份持续了30年的感恩从此将深埋在逐渐苍老的心中。

我是如此深情地追念着两个老人。我从未预想过他们的死亡。但在我脑海里,我确曾预想过一个人的死亡,有时是怀着仇恨,有时是怀着思念。他在我心中太过复杂了。他的恩情和他的残暴交织成我对他繁复的感情。在我小时侯,就已经不堪忍受他的折磨,而对尕姑说我要用一包老鼠药毒死他。他是我童年时代的梦魇。甚至是在我成年以后,在我远离了故乡,与那座我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的联系越来越微弱的时候,那梦魇依旧紧紧地缠绕着我,像一个复仇的杀手,将我追踪,设伏,乘我不备的时候突然从遥远的记忆神经里窜出来,紧紧攫住我的呼吸。这也是我很少回故乡的原因。我害怕与他直接面对。在长达三十年的时光里,他是我的君王,我是他的奴隶。他居高临下,对我训斥,要我无条件地服从他的命令。他不苟言笑的那张脸总是被乌云般的恼怒笼罩着,阴森可怖。当他发怒的时候,他就像一座充满了走兽的黑森林。他狂暴的咒骂如一场暴雨。我和奶奶总是在这种时候,颤抖着身子躲在厨房里。他的咒骂无边无际。当黑夜来临,村庄陷入寂静。他仍旧在咒骂着,对奶奶,对我,对他的仇人。他高亢嘹亮的咒骂传遍了整个村庄,连狗的吠声都被这凛冽的咒骂吓得屏息了。我和他同睡一张炕。我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用食指塞住耳朵。但随着他每一次声调的提高,我都会来一次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在倦怠中睡去了。当天亮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传来的依旧是他的咒骂。这咒骂夹杂着对生活的不满和对亲人的仇恨,持续了整整一夜。不知道风暴何时平息,也从来不知道风暴因何而起。我和奶奶心怀着恐惧,度过一天天漫长的时日。甚至是在无法预料的时刻,殴打就会降临我和奶奶的头上。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夏夜,他冲进厨房,将奶奶殴打得号啕大哭。那悲惨的哭声在我心中盘旋了许多年。就在那小小的庭院里,他曾经赶走了我的阿达和阿妈。在我隐约的儿时记忆里,有一副场景深刻如岩画般印在我脑海里——村民挤满了那小小的庭院,人们像是在观看一场社戏。我的阿妈在他雨点般降落的棍棒下,翻滚在地。等我长大以后,我终于可以偷跑出那监狱般的小小庭院,探望阿妈。阿妈才告诉我,自从我降生以后,他获悉阿妈生了一个男孩,就时刻觊觎着。他要把柴家四代单传的男孩据为己有。所以就在一个赶集的日子,当阿妈抱着我逛街的时候,他像一只凶猛的猎豹,从人群里窜出,将阿妈打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啼哭的我扬长而去。从此我就生活在愚弄里,我被告知:我是奶奶所生。在长达十年之久的时间里,我的日常词汇里没有"阿妈"这个词。这个词属于别的孩子。当他们呼唤着"阿妈"这个词语的时候,我会茫然无措地站在村口,一任单薄的衣衫被风吹打。一个多么抽象的词语啊,那词语与乳汁和哺育无关,与怀抱和亲吻无关。但我喜欢这个词语,它在发音时会在你唇间滑过一丝甜蜜的向往。我曾经躲进草垛里反复说出"阿妈"这个词语,咀嚼着这个词语带给我的甜蜜的想象,像牛在午间反刍胃里的青草。在那小小的庭院里是不允许这个词语出现的。所以在大人们面前,我不会说出"阿妈"这个词语。这个词语成了一个秘密,像是某个神秘教派的咒语或革命党人的暗号。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构建一部家庭史,或者是在复苏一页佚失的家谱,我苦心孤诣的书写和怀念,肯定与一部家庭史有关,与一段艰难的成长有关。在事隔多年以后,我在静夜里怀想这一切,觉得自己的灵魂充满了诅咒的快乐。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多年压抑后的一次释放?我如此这般地陈述一个老人对我心灵的戕害。但他曾经给予我的恩情呢?我努力屏弃内心的伤害,努力使自己愤激的情绪趋向平和。我眼前会出现这样一个老人——坚韧、善良、对我病态的溺爱。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1960年代的严寒之冬,这老人为给百里之外的县城上学的儿子送干粮,卷起裤管趟过冰河的情景。那是十一月冰封渭河的季节,冰碴划破了老人的双腿,鲜血渗入寒流。我的脑海里还会出现1995年的夏天,七十多岁的老人骑着自行车,赶了100华里的路程为县城里读中学的孙子送干粮。正是在他锲而不舍的坚持下,我们家的两代人获得了完备的教育。

我的内心多么矛盾啊,当我面对祖父的时候。我曾多少次预想过他的死去。我不知道,当他真的有一天离开了人世,我会拥有解放的快感还是失去的孤单。


关于柴春芽

柴春芽,1975年出生于甘肃陇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在兰州和西安的平面媒体任深度报导的文字记者,后在广州任副刊编辑和图片编辑;2002年进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先后任《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摄影记者;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一个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多次游历安多、卫和康巴三大藏区,并去尼泊尔和印度流亡藏人社区旅行考察;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和《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均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西藏流浪记》更名为《寂静玛尼歌》后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10年受邀成为大陆首批赴台湾常驻作家之一;编剧并导演独立剧情长片《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并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和台湾行人出版社出版同名电影小说;另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水的女儿》及图文集《风马旗下的忧伤》等待出版;目前在一所私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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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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