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我的妈妈叫林青霞(短篇小说)∣《文学青年》任晓雯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人参与 评论

在此之前,我没见过新公房。王老板住新公房。二室户,拥有浴缸、煤气、独用水龙头。最让我艳羡的,还是抽水马桶。林青霞教会我使用。我反锁在卫生间,一次次抽水。水流沿洁白的瓷壁打转,令人愉悦地“突突”着。门外,王老板忽然大笑。笑声吱吱嘎嘎,混杂林青霞的低语。

如果他是我爸,会怎么样?我心尖一扎,跳下马桶,感觉自己是个叛徒。

王老板让我们去卧室。从床头翻出录像带,“咔”地推进放映机。“快来看电影,你们女人喜欢的。女主角也叫林青霞。萍萍,你妈是天下第一美人,这个林青霞是第二美人。”

“呸,瞎说。”妈妈抿嘴一笑。

我扭过头,不看他们。

王老板给我搬来躺椅。他和林青霞坐床沿,起先分处两端,慢慢挨近过去。我将躺椅移至他们面前。王老板说:“萍萍,你去那头。”来搬躺椅。我不动。躺椅挪出一寸。林青霞道:“地板刮坏了。”瞥我一眼,移离王老板。

我很快不再留意他们。电影里的“第二美人”,说话像是唱歌。她说“我爱你”时,声音暖洋洋,仿佛在冬天里,戴上了一副绒线手套。在此之前,从没人对我这么说话。

“爱来爱去的电影,小孩子不适合,”妈妈说,“萍萍,坐到窗边去。”

我不动。

“快去,不然关电影了。”她欠起身子。

我慢吞吞移到窗边,面向天井。天井泥土干结,野草蒙灰,被踩成一滩一滩。不知哪儿的风声,若有若无地嘶嘶。闭上眼睛,这风像是刮在旷野。

当我醒来,放映机已成黑屏,王老板和妈妈不知去向,床沿皱出两个屁股印迹。天色极不均匀,深一处,浅一处。空气里有股长日将尽的倦怠。刚才的电影,林青霞哭个不停,似乎还发了疯。我感到难过,仿佛她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

那个夏天被迅速推往记忆深处。妈妈离婚后,被王老板抛弃;又有过几个男人;一个小白脸偷她的身份证,办了很多信用卡;四十五岁生日,她做了肾结石手术;孤身住在老房子,等待遥遥无期的拆迁;她心脏开始出问题,每天给亲友打电话,抱怨打鼾、肩膀痛、消化不良……这些是二舅妈说的。我曾给外甥做家教,每周去他们家。

我和林青霞,一两年见次面。她化妆,烫发,隆重而生疏。

“最近怎样?”我问。

“好极了,”她总是回答,“一切好极了。”

我们聊聊天气和明星八卦。她一个劲问我,她有没有显老,是不是胖了,皱纹明不明显。她开始喜欢韩剧。弄堂口新开音像店,她办一张会员卡,每天租碟看。“我总觉得,什么地方藏着个按钮,轻轻一按,生活会像电视剧似的停住;再一按,倒放到很久以前。”

“倒放回去干嘛,还没活够吗?”我说,“多看韩剧,看着看着,一辈子就过掉了。”

偶尔,她想到问:“你爸好吗?”

“他就那样,老样子。”

“你好吗?”

“我也很好,”我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很好。”

那年毕业,经济不景气。我学文秘,又是大专。每天挤公交,参加招聘会。七个月后,终于找到一份工作,实习月薪五百,转正后八百元。

我向曾伟明借钱,买一套职业装,一双仿皮中跟鞋。朝九晚六,周日休息。工作内容是电话销售。“喂,您好,这里是鼎天下公司。”每天重复几百遍。后排的麻脸女孩,打着打着,突然嚎啕大哭。听说她是老员工,时间久了有点抑郁。中午,我拒绝同事聚餐。两袋速溶咖啡,一块压缩饼干。躲在隔断板后面,捧着小块口粮,一点一点刨啮,感觉自己像只老鼠。

半年攒了一千块钱,上网找人合租。曾伟明帮我打包搬家,不停嘀咕:“这个不留着吗?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回家住。”旋即讪讪一笑,仿佛自知说错了话。他晓得我不喜欢后妈,她曾将我随手放在茶几的书和耳环,从窗口扔出去。

我与一对小情侣合住。老公房湿气绵重,外墙霉败,楼距窄到照不进光。下水道几次堵塞,污水反喷出来。小情侣的床铺,在卧室另一端。我常被他们半夜吵醒。

女孩说:“房间这么小,没办法的。你觉得不爽,自己也去找个男朋友吧。”

于是,我找了个男朋友。

杨光是隔壁电脑公司的。工休时分,常在过道抽烟,并将烟蒂掐在塑钢窗槛上。一天等电梯时,他捂着脸,走向我:“美女,有纸巾吗?”鼻血渗出指缝。“天气燥,上火了。”他解释。

这是个多丑的男人!面颊内抠,双耳招风。他的青灰两用衫,是曾伟明年代的式样,大了一号,肩部斜斜塌垂。他手忙脚乱擦鼻血。电梯门打开,关上。我每看他一眼,都像发现新事物似的,重新发现他的丑陋。

交往两个月,我才习惯并肩而行。杨光比我矮,身板也更窄。有人回头看,我就绷起脸,走斜出去。过了片刻,杨光才发现:“咦,你怎么到那边去啦。”

我禁止他来办公室找我。楼里碰到,假装不认识。下班后,各自走到街角便利店汇合。一日,杨光来我们公司修电脑。同事笑问:“听说你们谈朋友了?”我冲口而出:“怎么可能,他长得多难看。”俄顷,杨光从里间出来,面无表情经过我的办公桌。我脸红了。

结束工作,天色已晚。路灯光像被冻住,呈现凝滞而寡淡的质地。我走入街角便利店,坐在玻璃窗前,吃一只茶叶蛋。大学时代,我有过男友,偶尔牵牵手,一起上自习。他嫌我冷淡,分手了。我从未对谁说“我爱你”,从未心跳、害羞、思念。谈恋爱就像吃米饭,吃不到会饿,但给一份面条,照样下咽。我和林青霞一样,只是需要别人。而究竟什么是爱呢?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任晓雯 新概念 我的妈妈叫林青霞 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

人参与 评论

网罗天下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