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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叫林青霞(短篇小说)∣《文学青年》任晓雯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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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进来了,没头没脑冲向收银台,又折回来。

“你好。”我说。

“你好。”他看着我。

我意识到,下午的话,他听见了。“以为你走了呢。”

“我在等你。”

他买了萝卜、竹轮和煮玉米。出于弥补心理,我挪动屁股,坐近他。我们默默进食,偶尔在窗玻璃倒影里对望,又迅速各自移开视线。吃完,下雨了,雨水黏凉。他陪我回家,忽道:“要不,上我那儿去?”我有点意外,但不反感。于是,去了他独租的房子。

避孕套不知在抽屉里预备了多久。他用掉两只,才搞清正反面。被子又潮又薄,雨后的空气,有股烂纸头味道。楼上在弹钢琴,结结巴巴的《土耳其进行曲》。不时停下,嘎嘎拖动琴凳。

我仰面摊着,像和陌生人打完羽毛球,有点累,有点无聊,也无所谓以后打不打。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杨光摸摸我,“对不起。”

“你忙你的,别赖在我身边。”我扯开他的手,闭起眼睛。

他套好短裤,坐到电脑前。左脚踩住椅面,整条腿拧成三角。他开始打游戏。肩胛骨状若犁头,在皮肤下滑动。

“我要回去了。”

“为啥呀,这么晚了。”他转动脑袋,耳廓微微颤动。

“衣服晾在外面,想回去看看。”

“可是……”他想了想,“好吧。”

水塘映出残光。通往地铁的方向,商铺渐次熄灯。环卫工人拖着泔水桶,从饭店后门绕出。路边一堆堆等出租的人,像潮气里长出的蘑菇。车辆稀少且慢,仿佛疾驰一天,纷纷懈怠了。

我新买了防水旅游鞋,羽绒服扎扎实实挡风。脚趾干燥,脖颈温暖,齿间有玉米余香。身体的每个部位熨贴不已。杨光走在前方,耸着肩膀,胳膊甩得很开。这是我熟悉的样子。他在越走越远。我蓦然惶恐。“杨光,杨光!”

“怎么啦?”他返身奔向我,“还在疼吗?”背光站停,一脸阴影。

我努力辨别他的五官。不真实感消失了。“没什么。”

杨光抓住我的手。他掌心窄小,犹如动物爪子。“你在笑什么,嫌我丑吗?”

我“咦”一声,不笑了。

他脖颈细伶伶钻出领口。脑袋似一枚风向标,冷风扇打之下,仿佛随时会转动起来。

“我在想我的妈妈,”我缓缓开口,“她叫林青霞,天下第一美人。她从没真正爱过我。”

“林青霞?第一美人?什么意思?”杨光搔搔头皮,“别乱开玩笑,妈妈总是爱孩子的。”

我肺部像被扯了一下,冷空气灌满胸膛。我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你真的很丑,你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男人。”

入冬以后,我买了两只闹钟。清晨五点,它们此起彼伏尖叫。五点半,又尖叫一轮。我爬起来,擦掉眼垢,将头发随意抓成鬏。兜兜转转,找齐手机、钥匙、围巾、帽子、手套。裹得像个宇航员,下楼买煎饼,边吃边等车。换三辆公交,步行二十分钟。当我到达办公室,重重瘫进椅子,感觉像是经历了漫长劳动,一天该结束了,而不是刚开始。

我暖暖手指,捏起水笔,在密匝匝的电话号码里,随意勾选一个。“喂,您好,这里是鼎天下公司。”

对方劈头骂道:“傻逼传销公司,才几点啊。让不让人睡觉。没人操的贱货!”

我压低声音回复:“白痴,吃屎去吧!”

整个上午,我烦躁不安。听筒里的“嘟嘟”回铃声,让沉积的屈辱翻涌。我想起有个客户,骂我“生儿子没屁眼”,另一个将话筒贴到音箱边,震得我左耳短暂失聪;还有一个女的,问我是否未婚,接着痛斥小三,“你们这种年轻姑娘,不好好结婚,最喜欢勾搭别人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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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任晓雯 新概念 我的妈妈叫林青霞 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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