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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短篇小说)∣《文学青年》任晓雯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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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九期:任晓雯专号



      任晓雯作品:《阳间》

泰安聂鹏云,与妻某,鱼水甚谐。妻遘疾卒,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与作幽会。”

--《聊斋·鬼妻》

小时候,奶奶告诉我:人肩头有两盏灯,走夜路时,灯亮着,暗处游荡的鬼就不敢近身。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灯就灭了,鬼就会索了你的命去。

所以小时走夜路,心里害怕,脚下飞快,无论如何也不回头。一次,小男孩晖从背后猛拍我肩,我惊叫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叫声,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胸腔里传出来的,陌生、尖锐。我被自己吓着了。晖愣愣站在我身后,呆了半晌,突然“哇”地哭起来。

这以后很长时间,哪怕在大太阳底下,我都缺乏安全感。肩头被晖拍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发烫。我走路心不在焉,东张西望,脚下还打着绊。好像在每个楼梯或通道转弯处,都有人要从后面上来勒我脖子,或者用蒲扇一样的手把我肩头的灯扑灭。

后来小男孩晖死了。听大人说,他肺里冒出很多脓水。他被送进医院,吃了很多昂贵的药,还被剃光头发,插满管子,在各种仪器下照来照去。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胸部却高高凸起。医生说,那是种怪毛病,医书上没有的。

我见了他最后一面。我躲在很远处,看他胸脯艰难地一起一伏。他妈妈庞大的身躯扑在病床边,她已筋疲力尽,倾家荡产。

我连着好几晚噩梦,梦里晖从后面冲上来猛拍我肩。我想我是幸运的,肩上的灯被扑灭,就必须得有人死。晖一定是走夜路极不小心。

《聊斋》里说:鬼也会死,鬼死后变成聻。聻很怕鬼,情形约摸就向客人鬼怕人那样。于是我想:为什么鬼会怕人呢?鬼不是可以轻易弄灭人肩头的灯,让人也变成鬼吗?我还从这本叫《聊斋》的书上读到,索命的方法有很多种:落水鬼从水里伸出手来把人拖下水;恶鬼附在活人身上,占据活人的躯壳;更有阴险一点的鬼,就让你灵魂出窍,疯癫而死。

不过心怀叵测的,通常是男性的鬼。《聊斋》里还有很多女鬼。她们或美丽,或善良,或者美丽又善良。比如《鬼妻》这个故事:一个人的妻子死了变成鬼,因怕他忧伤寂寞,就夜夜从坟里跑出来陪他。可后来男人家里嫌弃女鬼了,就又物色新妇,还在女鬼坟上施法,让她再不能跑出来。

蒲松龄似乎没太在意这男人的态度,只说他“并不敢左右袒”。我想,他也一定巴望鬼妻不再来烦自己呢。一则“妻不如新”,二则人鬼阴阳相隔,每晚搂着个鬼睡觉,就算面容身段再熟悉,冰凉的触感还是叫人后怕的。

于是我想,做鬼不好,做鬼就不能享受人的乐趣,尤其是做弃妇般的女鬼,就更是不好。但没人会同情这种不好,鬼属于一个更为肮脏低贱的世界,善男信女们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漠视。

《聊斋》里有《聂小倩》,我读了印象很深。长大后才发现,对这故事感兴趣的大有人在。聂小倩是二十世纪的明星,她被搬上荧幕,制成各种节目。导演们找来风情各异的美人,把特技镜头使得天花乱坠,最后再催一下情,非得逼下观众们的廉价眼泪。

接着是小说家们,一遍一遍改写故事:有人把聂小倩写成妓女,有人把宁采臣塑造为无情无意之徒,或者再加一个男鬼或女鬼,让他们来个人鬼三角恋。在某位先锋小说家手里,后现代版的聂小倩成了浓妆艳抹的时髦女郎,套着黑色网眼丝袜招摇过市,而宁采臣则是花花公子,每晚骑摩托上街勾搭女青年。

我试图想象二十世纪的聂小倩,这种想象依据心境和各类突发奇想而变,因此在我心中,小倩的形象始终无法确认。人只有一副面孔,鬼却可以有很多。鬼在每次轮回中,都拥有不一样的肉体,变成不同的人,甚至是动物。这些可能性让人浮想联翩。

我揣摩了所有关于聂小倩的现代作品。我不喜欢王祖贤,腿儿长长,嘴巴宽宽,眼神一飘一飘。小倩是极致的美,而王祖贤不是,在世的任何女人都不是。当我们说到极致,事物就变得无法表述。极致的美、极致的丑、极致的善与恶,它们属于某种信念,永远是无形的,不可测的。

晖是我的童年小伙伴,我们两家有些渊源。他妈和我妈是远房亲戚,我爸和他爸则是业务伙伴。我爸做小商品批发,他爸是长途司机,他们一起搭挡去外地。晖死后一星期,他母亲在家上吊了。我没见到当时场景,但那一定很恐怖,像鬼书里说的:眼睛翻白,红舌头拖得老长。女人被抬出来时,我站在自家门口,二十米开外,我看见她衣服一角被风撩起,还有一只手,指头灰土土地卷成一卷。

死了儿子又死老婆,还欠了一屁股债,晖的父亲躲在门后面狠狠抽烟。后来听说他抽起一种比烟更厉害的东西,再后来他就坐牢了。

据说是很多穿制服的人把他抓走的。那天我正在上课,放学后才发现小伙伴家的屋子空了。那晚我做怪梦,梦见晖,他站在一级悬空的台阶上,要来伸手拍我肩,我不答应,他就哭起来。我安慰他,他又突然不哭了,拉着我的手和我说话。

他告诉我,一次出车去外地,他爸撞了一个农村女孩,压伤了她的手脚。他爸担心赔不起钱,就把她扔进河里。

这是报应,晖说,她是活活淹死的,现在要来索命了。

我被吓醒,晖的胸开始气球似的鼓起来,喉咙口“咕咚咕咚”向外冒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妈妈说,“昨晚电视新闻里就有这样的事儿,我担心你是看多了。”

她把哭个没完的我拉进怀里。妈妈的胸,热的、暖的。我躺着很舒服,就不再想晖了。昨晚电视新闻里,记者指着一条脏兮兮的河说个没完,旁边围了不少人,个个很愤怒的模样。很多人淹死了,很多人还活着。但这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想着晖,他就站在我身后,他在冒气泡,他要来拍灭我肩上的灯。

“妈妈,妈妈,人死了会到哪里去?”

妈妈轻抚我背:“人死了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于是我愁苦地想那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它在地图上找不着。地图是给人看的,所以鬼去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晖该走出很远了吧,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晖和他的爸爸、妈妈生前是一家,死后该是发配到不同地方去吧。那些地方都很远,但是在不同方向上的远。道路分岔,归宿不同。他们喝下孟婆汤,就互相忘记了。

“妈妈,你会忘记我吗?”我抱紧她。

“说什么呀你在,”她笑了,“傻,傻丫头。”

“我不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不会的,”妈妈把我整个人轻轻摇晃,“无论你到哪里,妈妈都会找到你。”

后来爸爸告诉我一件事: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吃错药,送到医院时已不哭不闹,两眼直愣愣,满嘴白沫子。医生们都说这孩子保不住。可我妈不信,没日没夜守在床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哪怕是趴着睡了也那么紧握着。后来我竟真的醒转来,两个月后健健康康出院。

用奶奶的说法是:我的魂没跑掉,被我妈守住了。自那以后,妈妈吃饭时抱着我,睡觉时抱着我,把我紧贴胸口,一步也不离,直到我能爬能走能说话。

这事我听过很多遍,爸爸说过,小姨说过,奶奶也说过。于是我就信了妈妈的话:无论我到哪里,妈妈总能把我找到。能守得住魂,就更能守得住身。

妈妈确实有能耐,她把我从任何隐秘的藏身处揪出来。比如放学调皮,无论在哪条七绕八弯的巷子里玩,妈妈总是双手叉腰,突然横在我面前。她还会跑到我同学家窗下喊:“丫头,吃晚饭啦--”,嗓门亮得隔两条弄堂都能听见。

偶尔妈妈没来找我,可能是加班或者别的原因。我就在附近的小弄堂玩,泥巴、蚯蚓、弹弓、树枝,如果天不暗,就一直玩下去,哪怕只剩我一个。

但天还是暗了,阴森森的墨蓝从四面八方围拢,窄小的弄堂变成巨兽的肠胃,开始在我脚下蠕动。这时我就害怕,就开始想念妈妈。我只在需要时想念她。我飞跑起来,越跑越害怕。晖会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扑灭我肩头的灯;还有他妈妈,翻白着眼,把红舌头拖到我面前。

我终于想起我的幸福。我高声喊:妈妈--,那扇叫作妈妈的门就开了,桔红的光亮把我一下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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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任晓雯 新概念 阳间 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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