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李黎小说:送你五颗子弹 | 文学青年 · 作品


来源:凤凰读书

人参与 评论

 一条狗的前途

大年初一那天,牛山一家去舅舅家拜年。天气很冷,哪里都冷。这时的太阳,不仅对寒冷力不能及,而且对人间虚张声势。牛山先去舅舅家,十一岁的他骑上自行车冲向院子外的广大的天地,他父母则在收拾,在思索带上什么样的东西给舅舅,对自己及舅舅来说都是恰当的划算的。

到了。喝茶吃东西。舅舅一家人都笑容灿烂,有点过分和盛情难却。吃饭。饭桌上很冷清,牛山觉得他们是春节联欢晚会幕后的临时工,别人在欢乐,他们这些人只能躲在这里,不敢欢笑也无心欢笑。

到了下午,牛山才觉得气氛活跃了一点。因为舅舅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表姐回家了。她带回了丈夫、儿子和一辆汽车。她一到家,就大声和所有的人打招呼,说话,询问,笑。

表姐问牛山:最近成绩怎么样啊?

第二名。

不打架了吧,不把人打哭了吧?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牛山说;我把人打哭了,自己也难过,也会哭的。

表姐已经掉头和其他人说话了,她留给每个人的时间不多。这还得趁她的儿子正在鼾睡,没有闹着哭着。舅舅劝牛山:你成绩好,但是千万不要打架,打人会让你不好好学习的。

连牛山的父母都跟着起哄,他们说;我们讲过他多少次了!

舅舅又说:长大了就好了。

表哥说:你们少给他吃点,让他长得瘦瘦小小的,看他还打不打人!对于这种思维,牛山觉得自己会永世难忘的。

让他一打架就吃亏,看他还……表哥接着说。牛山烦躁,出去,在院子里,和外婆并排坐着,晒太阳。

舅舅家有一条小狗,名字叫小宗。这是牛山悄悄听来偷偷记下的。现在小宗就躺在外婆那一边,似乎它也是觉得其他地方不好玩,到外婆身边来安静安静的。牛山觉得冷,就站起来,走到小宗眼前,对它说:

狗子!

小宗不理。牛山又说:狗子,说话!

外婆说:它怎么能说话呢。

牛山说;我知道,不要你讲。

牛山又说;狗子,小宗。

小宗听了从地上站起来,看看牛山,眼睛透彻明亮,还有点鄙视。换成是人这样看牛山,牛山就得跟他打架了,因为是狗,没法开战。不过牛山还是一下子把小宗抱起来,举到最高。

小宗在上面悄无声息。牛山把它放到胸前,看看,他还是那眼神,有点可怜。牛山就把它放下来,自己坐在地上,用一只手摸着它的毛。刚才是外婆在中间,现在变成了外婆、牛山、小宗。

一声尖锐的哭声从屋子里传来,所有人都做好了各自的准备。表姐的儿子醒了,只见表姐快步跑向屋子,走近那哭声,哭声于是像水面一样被搅得动荡摇晃。过了一会,表姐抱着儿子出来了。儿子被抱在胸前,像昂贵的项链在晃晃荡荡。过了一会,小家伙被放到地上,东张西望,但还在哭。一群人排着队在后面哄他。表姐排在第一个,表哥在表姐后面,他唧唧哑哑说着,似乎在哄表姐;表哥后面的舅母似乎在哄表哥,表姐的丈夫似乎在哄舅母……

表姐的儿子忽然看见了牛山身边的小狗,就口齿不清地喊着;狗,狗……

于是大人就走过来,很客气地从牛山手里夺走小宗,放在小家伙眼前。小家伙一看,哇地一声又哭了。于是大人打小宗,撵它走。小家伙又说要,于是大人又把小宗抱过去。不知道谁找来一个纸箱子,把小宗放在那里面,小家伙站在外面朝箱子里看,身子靠在他母亲的腿上,手舞足蹈。还是不知道是谁,拿来一根小木棍,让小家伙抓着,怂恿他打狗。旁边的几个大人一起说:

打狗!

打它!

打狗子,打!

……

这样打,表哥拿过棍子,打了小宗一下,但是小家伙立刻哭了起来,不是心痛狗,而是心痛棍子被拿走。他一哭,棍子立刻回来。他挥舞着,棍子变成了指挥棒,大人都在团团转,而且有了生气和欢笑。

牛山很生气,继续坐在外婆身边,太阳的光线像钟表的指针一样缓缓划过天空,指向寒冷的傍晚。牛山他们如中午一样吃饭,但是因为多了这个小家伙,晚饭吃得比中饭声音大。几个大人不停地说着,说着。小家伙的晚饭几乎是和小狗一起吃的,他吃一口,就会吐出来,吐在小狗眼前,小狗悠悠地吃着,无所谓食物的来路。

最后,结束了,表姐一家要回城了。在漆黑的院子里大人们做着告别,像打架一样。小家伙要小狗,说要带走。于是舅母就把小狗抱进了汽车,还让它坐前排。车子先发出刺眼的白光,让后车身一阵颤抖,往自己放出的光里钻,越来越快,一会就看不见了,光还在。舅舅他们站在院门外门看着车子开走,牛山忍不住问舅母:

小狗被带走了?

带走了,他要就给他好了。舅母笑着说。

然后她又嘲笑着说:肯定养不活!还养呢,真是的。

牛山接着问舅母:养不活还给他们带走干什么?

他们要就给他们好了。小狗子多的是,过几天再抱一个回来……

你妈逼!牛山狠狠地骂了舅母一声。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但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像刀一样马上划破了这安静。牛山被父亲狠狠打了一个嘴巴,就像刚才他狠狠骂舅母一样。牛山顺手拿起靠在墙脚那根撑院门的木棍,朝着父亲的小肚子就是一下子,极其凶狠,像疯狗一样。

随后牛山被按住,被拖着走,被抱住坐在表哥的摩托车后坐上,被按倒在床上,大人们一直把他往梦里按。

在睡着之前,牛山想着小宗,它的眼睛和它的柔滑的毛,还有动作。牛山觉得有说不出来的难过。这个难过,和很多年后在大城市的公交车上,看见一个必将消失的女性时产生的难过是一样的。现在的牛山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女孩,就是在工交车上遇到的那些女孩。但是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之后,她们就永远也见不到了,永远。

2004年2月12日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文学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