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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时代》(中篇)|《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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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们已经知道了王阳和赵雨的人生是何时有了第二次交集,你们一定恍然大悟,自以为看透了那起意外事故背后微妙的人物关系--一定有什么力量又把这三个人带到了广治大厦的爆破项目中。

可事实上,这两人的生活从此再无交集。一个多月后,王阳退学了,在杨家弄弄口摆了个修自行车和轮胎充气的铺子。在人口区区五万的平泽镇上,王阳和赵雨确实可能走在同一条大街上,去同一家火锅店,先后睡过同一个女人,但他们不会在一起吹牛,挥拳头,不会爱对方或者恨对方了。我想是这样的。

也是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又等到了赵雨的信。在拆信那一刻,我从自己的舌头上尝到了甜蜜的味道。

巴普洛夫会说,这叫条件反射,我的愉悦已与拆信的动作捆绑。

打个比方吧,一个男人日复一日地握着家里的飘柔洗发水,嗅着合成的芳香打飞机,有天当他在超市货架上拿起这瓶去头屑洗发水时,即刻勃起了。而假设这款洗发水突然换了包装和气味呢?他在手淫时顿时感到空虚无力,仿佛自己的心脏脱落了一小块皮。这是条件反射。所谓的爱情啊,不比一条小狗听到铃声分泌唾液更高深多少。

自从王阳退学、五人组散伙后,我的成绩突飞猛进,最后加上一点狗屎运,去县城里读一所省重点高中。赵雨自职业高中毕业后在我们镇的东风花炮厂工作。我们继续保持着通信。作为一名车间杂工,他每天的工作是在筒子里灌上黑火药。他说他真的迷上了这种气味呢,下班了都舍不得脱掉手套。

高二那年暑假,我从寄宿中学回到平泽,和赵雨约了在小树林里见面。我远远见到他,快认不出来了。他瘦长的骨骼逐渐饱满,上臂粗了几圈,夏天的短裤下露出毛茸茸的结实的大腿,汗衫下有一点小肚子若隐若现。如果王阳再遇到他,未必能打得过他。但如我所说,他们不再相遇了。

我们走到树林中间的空地时,他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花筒,说:“这是给你的。”

花筒的包装上写着“降落伞”。他把花筒放在草地上,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只听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冲上天空,便不见了,接着花筒倒地了,对准我们的脚噼里啪啦扫射,吓得我俩躲闪不及。

我们仰起头看,树林格外寂静,太阳明晃晃的,有鸟在树梢顶端飞过。可降落伞迟迟没有降落。

这时,我走到他身边,主动拉住他的手。他紧张地笑笑,挣脱了,把手插进裤袋里。

我们在小树林里散步。那天下午的气温达到三十五度,气压低。阳光从树顶的缝隙里落下,也没什么风。我的汗衫微湿,贴着我的背脊。我刚学会戴乳罩不久,那层白色布料虽然薄,但就像铁笼子一样牢固。一想到从今以后,我的乳房将失去自由,我便低落得透不过气。

这时,他仿似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我。他快一米八的个子在我身上投下阴影。他把热乎乎的大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压力,便安静了,紧张得不敢动弹。他低头要亲我,我略一躲闪,却发现他本来也只是对准我的脸颊而已。一个干燥的吻落在了侧颈上。他的大手抓住我的脖子,从领口探下去,摸到了我的文胸,似乎还要往里面挤一点。当他发现这个动作的艰难时,轻声耳语道:“脱了吧。”

在他的帮助下,我扭捏地脱掉了上衣。他观察了一番后,挪开我的肩带,把涔涔的棉布小胸罩往下扯。于是,我的乳房袒露在夕阳下。

这是它最撒野的一次经历。它终于能探出身子亲近自然,看看草地、树林、小河,吹下夏风,晒下太阳。

赵雨看着它们。而我,看着他。我忘不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竟带着愧疚之情!以及一丝伤感和一丝好奇。这又是一个谜。

他事后给我写信,说他喜欢极了。它肥嘟嘟上翘的模样,在粉红色乳头四周布满细腻的小颗粒,让他渴望把脸贴着它,亲它,咬它,吮吸它。

可我再也不信他了。因为当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么看着它,额头和鼻子微微渗汗。树林里安静得能听到树叶摩擦的声音。终于,他垂下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穿起来吧。”

我认识两个赵雨,信里的那个充满奇思怪想,轻浮好色,油嘴滑舌;另一个在我面前,正如同在其他人面前,拘束,寡言,孤独。有一次,我们坐在床沿上时,我主动把头倒在他的怀里,他迟疑了一会,才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沉默着,在电扇搅起的气流里依偎着,倾听他那个手脚残疾的父亲在楼下做饭。那老头大约不小心把碗筷碰在地上,一片嘈杂的碎裂声。

他会不会思念十几年前逃走的女疯子?

一种空虚感从胃里升起,在胸口郁积,我突然抱住了他,喃喃道:“等我老时,你会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一年后,他告诉我,那一刻他真想把我一把推倒,压在他家的草席上。但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欲,而不像大部分管不住自己鸡巴的男人,因为的他心里有爱--爱的最高境界是成全别人的人生,让我安心考上大学,去大城市,远离他。

这番话让我沉迷于爱和性的二分法。我对信里的赵雨充满了渴望,期待他轻佻,好色,粗暴,会扯去我的格子衬衫,让我们汗津津的皮肤紧贴在一起。可是,我怎么偏偏更爱现实中的他呢?

当我们只能和某一类人发生性,和另一类人发生爱时,这真是太要命了。我以后会对自己的先生说,你去找情人吧,捐献给她多少颗精子我都不介意,但是你的每一滴眼泪,都要为我留着。

6

在王阳辍学那一年,镇中心正在大兴土木建造广治大厦。完工那一天,大家才发现它长得像一个煤气罐,仿佛随时要把平泽镇炸了。镇民们的不满很快随着第一家肯德基的开张而烟消云散。

据说这是全中国唯一一家开在镇上的肯德基,这多少让平泽人的胸口涌起自豪之情。年轻人蠢蠢欲动地想从国企辞职,去应聘肯德基2.5元时薪的点餐员。张静也是其中一个。

她刚工作那阵子我在肯德基见过她,她用清脆欢快的嗓音大声招呼排在我前面的顾客:“肯德基今天新推出了墨西哥鸡肉卷,先生您想尝试下吗?”

可惜等一年后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蔫得像隔夜的薯条,恨不得立刻回到可以喝茶聊天玩手机的人民商场的营业员岗位。

广治大厦为平泽人提供了一个粗糙廉价的南方梦,一个从港片录像带和下海老板们嘴中移植过来的繁华梦。它的二楼和三楼是商场,卖梦特娇、鳄鱼、波斯和一些小镇人谁都不认识的牌子。四楼卖冬季大衣,偶尔也会展览野兽。后来我在拉斯维加斯的MCM酒店门口看到一头公狮,一点也不觉得惊异。在九十年代初的江南小镇上,我们就已经懂得把鲨鱼养在商场里了。它们在羽绒服的包围中焦躁地打转,每一个掉头的动作都能引起围观人群的骚动。我知道它们恨不得吃掉那些大呼小叫的孩子。广治大厦的四楼及以上的高级酒店则是整个平泽镇最神秘的地方。

就在广治大厦旁边那条恶仄潮湿的杨家弄里,王阳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

我的自行车被人拔了门芯,也不敢去他那儿充气。我怕他又会翻着白眼,叫我贱人。张静说,他对我通敌一事至今耿耿于怀。但某一天当我不得不从他的摊位前经过时,他眼尖,认出了我。他冲我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卓尔,你怎么看见老同学都不打招呼了?”

看他口气轻松,我才有胆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两年多没见,他的个子没再长,身材更宽了。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黑黝黝的粗脖子。他用被自行车轮胎染黑的手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支烟,点着了。我相信那里再也没有装着避孕套了。

我试图用过去的语言和他交流,把“他妈的、傻逼、操”灵活地应用于各种句式中,但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了。用我妈的话说,我在这两年间长成了文雅的大姑娘。我走在镇上,人们总是瞟我几眼,又不好意思多看,然后朝向我妈说:“你女儿真漂亮哟!”

我再张一张口,竟发现那些粗暴的词语在舌头上打滚,怎么都没法发出那个音来,尽管我可以自如地在内心的角落里偷偷使用它。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变化。每个人被社会挑选,分类,然后照着你的那个类别生长。你成了被标准化的社会人,与另一些人不再是自己人了。

去北方读大学前,我最后一次和赵雨在小树林里见面。他说他两年后会调到烟花销售部工作,领导对他很看好,没准五年内就可以升为主任。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将来会变成谁,去哪儿,但我们仿佛都看到像钱币一样在湖面上闪烁的希望。可是第二年,国企改制,赵雨却下岗了。

几个月后,我从张静那里听说王阳强奸了一个女邮递员,被抓了。那个中年妇女我也见过,她的颧骨布满黑斑,腹部围了几圈轮胎。我一度以为王阳变了。在修车摊上遇到那次,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无精打采。他向我提起之前有过个小女朋友,是邻镇的,谈绷了。人家要结婚,但他没挣到钱。他那会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让鸡巴做主人生的人。可是,谁又知道呢?

我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出狱后让自己被炸成碎片。大厦内部及门窗早已拆除,警示线在三天前就拉了起来。他是怎么进去的,又为什么要进去呢?有人说他那晚喝醉了,不小心闯了进去;有人说他出狱后走投无路、报复社会;有人说他只是太爱广治大厦了,想和它一起殉情。

7

2008年,有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内容和落款,只有一个标题:“八年后,我回来了。”我搜索了记忆无果后,点击了删除。

那晚的饭局结束后,一位先生开车送我回家,在我刚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他突然探过上身扶住我的肩膀,把醉醺醺的嘴巴贴了上来。我推开他,跳下了车。那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放勒·克莱齐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而那个名字正是在那时突然杀回了记忆。

八年后的赵雨剃着板寸头,皮肤黑黝黝的带着光泽,笑起来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在我的面前话依然很少,嘴唇紧紧抿着。他说他半年前从日本回来时就想联系我。他去找张静,可张静不愿意给他我的电话。后来他通过网络搜索,居然找到了我工作公司的主页和我的邮箱。

九年前他下岗了,闲在家两三年,觉得没有面子再和我联系。后来,他家人终于托了关系让他去日本劳务输出,到了京都一家烟花厂做工。由于以前装过黑火药,他被调到了技术科。

“猜猜我现在找了什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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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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