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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马俱乐部之二 眼》|《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 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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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13期:何袜皮专号


 《情马俱乐部之二 眼》

文/何袜皮

1

三年前朱安被罗西带到了情马俱乐部,代替一个叫鲁比的八岁女孩。朱安那如同巫师水晶球的紫色左眼和山涧深潭般碧绿的右眼,填补了人们失去鲁比的空虚。

朱安听说,鲁比的双眼不分眼珠和眼白,在室内红得像小白兔的眼睛,在阳光下又带着印度红宝石的剔透。可惜小鲁比被一只刚生完崽的母猫攻击,抓破双眼,血流如注。瞎了眼的鲁比很快忧郁致死。

但朱安更相信另一个版本的结局,有个客人爱上了红眼睛。这又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黑先生啊,他们以爱的名义独占所有稀罕之物。更为糟糕的是,他们拒绝和任何人分享,甚至包括眼睛的主人。小鲁比的服从和爱远远不够满足主人独占的渴望,最终,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盗走了那双眼睛。

后来朱安在那位客人的橱柜里看到了那双小红眼。它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带着几分哀求和惊恐,仿佛是小鲁比在哭:"拿去吧,主人,我什么都给你。"

可小鲁比怎么会想到,主人很快就厌倦了小红眼,只把它草率地储存在糖罐里,放置在一堆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旅游纪念品中。他甚至早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女孩的存在。

朱安微微地垂下眼睛,感觉到一丝同命相连的哀伤。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自己老了,再名贵的补品也不过是心理安慰,"满头白发的客人翘着腿倚在沙发上,道,"恐怕唯一能让我保持年轻的方法只有欲望。"他尴尬地笑着,拉开自己的裤链。

"你一定在想,我要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干什么?是啊,我并不需要它们,我需要的是欲望本身。我必须让自己对某些东西感兴趣,然后再绞尽脑汁去得到它们。生活真难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摆弄着软绵绵的生殖器,"先有欲望,再去解决它……只有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才让我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朱安的长发扎在脑后。她靠在矮橱柜上,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狭长的双色眼注视客人手淫。这也是他的指示。

他们喜欢朱安旁观自己和其他女人做爱。她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就能让他们射精。有一个客人曾经为她那种奇特的美所震撼,但有天当他快到高潮时,他突然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嘲讽的光芒,他的精液呼得射向了她的脖子,并抓住她的头发痛殴。多亏保安的阻止,否则他恐怕已经毁了她的眼睛。

是啊,当他们猛然意识到这双眼睛背后还有一个自主的灵魂后,他们便怒不可遏。

朱安也深知这一点。这些年,每每想到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小红眼,她便无法安眠,只能枕着匕首,睁着一只眼睛睡觉。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总有一天,一个黑先生会想把它们夺去,永远地收藏。

她必须离开情马俱乐部。

2

朱安的牛皮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一个从情马俱乐部消失的女人,最后一页上的名字是巨臀姑娘马礼莲。她们就像魔术师手上的苹果,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或者被替换为兔子、手枪、鲜花……她们离开世界的方式,总是挑衅着观众的视力和智力。

合上笔记本,朱安望着窗外,思考着这个问题:怎么才能活着离开情马俱乐部呢?飞机正在转弯,夜色中的M城大地微微倾斜,灯火璀璨的街道像酒精肆意流淌。

朱安从没见过任何人凭着自由意愿离开过情马俱乐部。女孩中间总是流传着各种传言,有人和观众私奔了,有人装疯卖傻被赶走,有人只是这么跑了……可她们到底去了哪儿呢?她们可被证实的结局是什么呢?

朱安猜测是马礼莲和黑先生的约会最终为她招致杀身之祸。罗西忍无可忍,干掉了自我感觉良好的大屁股,并把她埋在M城郊外的野地里。这个蠢丫头,早就警告过她了,唉。

在朱安和罗西签过的合约上,第二条清楚写着:只有当情马俱乐部不再需要雇员时,雇员才能离开--虽然它并没有写明擅自离开的后果。

朱安不愿意在情马俱乐部再多待一秒,天花板上鲨鱼的蓝牙让她打寒战,那些黄金刺眼的光芒让她呕吐,她每晚都会从被人剜去双目的噩梦中惊醒。

昨天,她可怜巴巴,低垂着眼睛,向罗西请一个星期假期:"我想回泰国找我的母亲。我真怕在她老死前都没机会见一面了。"

罗西轻易同意了她的请求,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自由了。比如那个现在坐在机舱右后方的山羊胡男人,朱安以前似乎在哪儿见过。在候机厅里候机时,朱安的余光发现他假装看报,却不时偷偷瞟她。可当她转头望向那个方向,他又避开了她的目光。

凌晨时分,飞机降落曼谷机场。朱安的双色虹膜已经被一副美瞳镜片统一成棕色。黑色假发、小麦肤色和娇小身材,令朱安看起来和曼谷街头的泰国女孩没有什么两样。

朱安走出了机场。迎面扑来的高温,像一个粗暴的拥抱。这热带的气候让她感觉从前的自己又回来了,浑身充满了为自由而战的力量。尽管她曾在这座城市的暗巷里活得如同一只卑微的老鼠,但至少她可以写自己故事的结局。

朱安快步走向一辆等待中的出租车。

3

朱安对母亲所有的记忆来自于四岁,或者更早以前。在院子的紫藤树下,母亲背对她坐在井边,慢慢梳理乌黑的长发。她的发梢垂落在井里,一件白色小短衣下露出纤细的腰身……除此以外,朱安的记忆一片空白。

朱安真正开始记事是在曼谷郊外的锡安孤儿院。她在那栋阴森的老房子里一直长到了十二岁,因为无法忍受清规戒律的生活和严苛的管束,她在某天晚上偷了嬷嬷抽屉里的十字架项链,翻墙逃跑。(她试图卖掉项链换取现金,但当首饰店老板告诉她合金项链分文不值后,它至今挂在她的脖子上呢。)

她步行到了曼谷,在玉佛寺周边住了下来,和一群流浪儿靠乞讨和小偷小摸为生。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一度让她很自卑,她总是披头散发地遮住脸,只用一只眼睛看人。但她很快发现,这也许是老天的祝福,而非诅咒。游客们对她充满了好奇,争相与她合影;她总是比别的孩子更容易讨到小费。

出租车缓缓地穿过拥挤的曼谷红灯区,这里是朱安放弃玉佛寺后的第二站。离开三年,许多酒吧和夜总会都已改头换面,但夜空中弥漫的气息如此熟悉,令朱安又想起了龙图。

朱安一直想念龙图。

对龙图的想念是隐藏在血管里的。每一次当你放肆大笑时,胸腔里突然注入空虚,你立刻成了萎靡的植物;每一次悲伤时,又像有大手扶着你的背。

朱安没有家人,龙图是她唯一的亲人。

龙图八岁以前都生活在泰北的村庄,有七个兄弟姐妹,家中穷得揭不开锅。一天,一个从曼谷来的陌生女人来到村庄,看到他手脚敏捷地爬树,便眯着眼睛在树下看。看了一阵后,她向人打听龙图家在哪儿。

十分钟后,龙图妈妈把女人送出草棚,欢天喜地地朝树上的龙图喊:"以后,她就是你的妈妈啦!"

把脸藏在枝叶后的小龙图并不知道,这女人就是有名的拳王妈妈,曾经培养过八届拳王。每年她都会送走满身伤痛的过气拳手,去贫穷的村庄寻找更多的苗子。

拳王妈妈把龙图带到曼谷郊外的大棚,照顾他的起居饮食,每天训练他举重、蛙跳、游泳和拳击。她庆幸自己捡到了宝:龙图身手灵活,平衡力好,对疼痛极不敏感,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典型的穷孩子,随时都愿意为一小笔奖金卖命。

如她所愿,龙图在十二岁那年获得全国轻量级的拳王腰带。可惜在如日中天之时,龙图被一记左勾拳打倒在地。

醒来后的龙图染上了严重的头痛症。他每天晚上抱着剧痛的脑袋在床上打滚,却从不敢发出一声哼哼,只怕布帘另一头的泰王妈妈听见,再也不喜欢他。他很快变得消瘦而羸弱,无法承受任何拳头。

朱安在十三岁那年遇见了被扫地出门后在玉佛寺门口替人擦皮鞋的龙图。龙图的皮肤黝黑,衬得牙齿洁白,眼睛如婴儿般明亮;配着粗矮身材的,是一对滑稽的长胳膊和一双大手。

"你看起来一点不像拳王,"朱安老气横秋地抽着烟,对同龄的龙图说,"你只是一个孩子。"

朱安邀请龙图住进了桥洞下的木棚。

他们从此相依为命,白天在景点门口捡易拉罐,晚上依偎在一起听桥下的流水声。深夜,每当龙图头痛难忍时,朱安便用细弱的胳膊把他的大脑袋搂在胸口。只要龙图陪伴在身边,朱安从小睡觉时都睁着的那只眼睛,也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了。

"不,今天我不想去了。"有一天早上,朱安对龙图说,"你希望一辈子都这么活着吗?"

从那天开始,朱安擦脂抹粉,站在红灯区街头招揽嫖客。她把他们带回旅社房间,而龙图早已守候在衣柜里。

他们把嫖客洗劫一空,包括他们的内裤和袜子,以拖延受害人的报案。他们专找外国单身游客下手,几乎从不失手。很快他们过上了另一种的生活,一种被物质装点得体面了的生活,有一个小房间,干净的床单,进口牌子的皮带和餐厅里英文菜单的食物。

"朱安,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一天,清点完嫖客皮夹里现金的龙图问朱安。

"我想去美国找我的爸爸。你呢,龙图?"

"我没有理想,朱安。"

他们是最密不可分的亲人,直到有一天,朱安遇见了罗西。

出租车窗外的红灯区规模扩大了许多。雏妓们穿着黑色渔网袜在酒吧穿梭。她们热带的深肤色在网眼里若隐若现,短裙包着紧实的小屁股,稚嫩的脸上涂着夸张的唇膏和腮红。她们知道如何用年轻、肤浅和廉价的阴道投合游客们的喜好。

朱安有时候会好奇,她们是不是也都拥有一个龙图呢?

4

朱安在第二天晚上来到红灯区,是为了寻找她的母亲绿。

下午,她回到锡安孤儿院,略微吃惊地发现整座孤儿院已被废弃,残破的院墙上杂草丛生。她走进空荡荡的大厅。一束阳光从高窗上照进来,落在尘土跳跃的地面上。本来这个位置是一张长餐桌,每天晚饭前,嬷嬷会带领他们围在四周祷告。那恶心的萝卜稀粥的味道,似乎还能从她的胃里涌上来,叫她想要呕吐。

她又点上了烟。

"这里不能抽烟,"她吃惊地回头,见到了老院长。她长成了一棵没有汁液也没有性别的老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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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情马俱乐部 小说 文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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