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情马俱乐部之三 黑》|《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人参与 评论

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13期:何袜皮专号


《 情马俱乐部之三 黑》

文/何袜皮

1

黑先生抚摸体型高大的人马。他的手指滑过细腻的马背皮肤,最终停留在马屁股上。这是整个作品中,黑最得意的部位。他退后一步,甩出手中的皮鞭。啪!响声清脆,却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这得益于日益先进的鞣制加工技术,它让臀部皮肤看起来细腻、苍白、脆弱,其实牢固有韧性。瞧瞧,死亡并非一无是处,它可以让肉体随意改进,而不用求助于进化论。

这屁股原本属于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她喜欢跳跃着跑动,让屁股尖上的脂肪上下颤动,她时常往黑的身上蹭:“来嘛,亲爱的。”黑真受不了那种油腻的声音

,总是恨不得叫她闭嘴。但愿这巨型臀部没有沾染她的愚昧!就它的模样而言,它宽阔、紧实,微微上翘,模样骄傲,安装在这里,让这家伙一看就是从没被公马干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母马。

马脸、连着肩膀的粗脖子、矫健的大腿、脚丫子……分别属于不同的女人。她们中有一些比较昂贵,得到的过程也更费周折,有些则需要耐心多过金钱,比如那对微微踮起的后蹄,是黑让一位发育期少女戴着脚模具长大而得到的。制作人马的过程整整用了十九年啊。想到今天早晨在镜子里发现的一根白发,黑先生在心底叹了口气,感慨光阴如梭。

他为小母驹取名辰星,并打算在下个月向罗西求婚时把它的缰绳交到她的手中。他唯一遗憾的是,他无法让这匹马跑起来。如果人马也会奔跑,会嘶鸣,会转头蹭你的手,那罗西会有多开心呢!

他坐下来观赏人马。光滑白皙的人马肌肤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有些刺目,他眯起眼睛,啜了一口他最爱的波兰烈酒,开始思考关于生和死的问题。

有个剑桥毕业的灰博士在各种场合声称,人的永生只不过是个技术问题罢了。他把人比作一台机器,死亡是因为损耗累计,定期检修更新就可以避免这问题,不然大街上怎么会有一百岁的古董车在跑呢?他以自己为例,号称他每天吃200粒补药后,不仅糖尿病治好了,生理年龄至少年轻了20岁,一个晚上能和老婆做六次爱。美国的一个实验室也发表文章说,他们成功运用末端酶使几只老鼠重返青春。

但黑更感兴趣的是今年三月那期《自然》杂志上刊登的成果。哈佛医学院的最新研究证明,脑移植已经成为可能,它不仅不损失脑的功能,还能够大部分地保留脑主人的记忆、情感、性格,只是因为涉及伦理问题,至今没有临床应用。

“假设A是一个即将去世的老年人,”文中提到,“而B是一个脑死亡年轻患者,那么只要把A的大脑移植到B的肉体里就可以合并为AB人。只是这个带了A的思想性格和B的长相身材的AB人,究竟该跟谁的家人回家呢?A的老伴能否接受自己的丈夫有一个比儿子更年轻的身体?B的父母是否愿意儿子醒来后带着一颗和自己同龄的心呢?这到底该算是A还是B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呢?”

黑先生早就烦透了这些絮絮叨叨的讨论,他根本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

事实上,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2

黑先生在十岁以前都住在太平山山顶,直到有一天,他躲在窗帘后,看到几个男人把父亲塞进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他当时想,父亲显得极为顺从,其实他们根本犯不着冲他吼叫,推推搡搡。他转头看母亲,她安静地站在另一扇落地窗前,微微皱着眉头。她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侧脸(尤其是上翘的下巴)十分动人,让黑即刻忘记了对父亲去向的忧虑。

自那以后,黑再也没见过父亲。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后,黑吃惊地发现房间变了样,本来对着床头的红木抽屉柜被人移走了,就连旧窗帘也被拆除,晨光直射进来。

他和平时一样嚷嚷着,呼唤那个至今都想把乳头往他嘴里塞的奶妈,却听不到任何回音。他困惑地走出房间,眼前一片狼藉,凡是搬不走的,都被砸烂。黑立刻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唉,一想到这集体背叛的可能,竟比眼前满目苍夷的景象,更令他惊心。

他听见厨房传来动静,走到门边张望,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围着灶台忙碌,手脚轻盈,哼着小曲,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正身处废墟之中。她用一只断椅腿支撑起倾斜的木桌,摆放煎鸡蛋和小米粥。这时,她一转身发现了黑,急忙低下头,道:“小主人,你的早饭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带着欢快的颤音,叫黑想起了“隔江犹唱后庭花”的诗句。

小女仆叫何塞,比黑先生大三岁,黑以前只远远地望见过她的身影。她出生在这座房子里,从八岁开始照看马匹,从没离开过山顶。她是一个女仆怀的野种,在产下她不久,女仆就病死了。大概是某种不良基因作怪吧,她不到一岁时右脸上长出一个脓包。大家起先并不在意,但那个邪恶的脓包抢夺了她脸上的其他养分,把自个喂得又肥又大,最终稳稳当当地占据了整张右脸。尽管她总是用长发遮挡,但看上去就像在头发下藏了一个拳头。对着这张丑陋的面孔,黑先生真是一点都吃不下东西。

黑听说部队快要来抄家了,跟随母亲逃下了山,从此投入了山脚下那一片街巷交错的混沌世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赶着一头小母骡的是何塞。

马厩里的马都被偷走了,这匹小母骡是唯一留下来的牲口。何塞爱它,给它取名叫辰星。

黑的生活也从此不同。学校里的女孩们,以前若被黑不小心碰了下手,都会兴奋地尖叫,现在她们只是用眼睛偷偷瞟他,好像他带了某种病菌似的。幼小的黑想从他母亲那里寻求答案,时常眨巴着黑眼睛望着母亲,但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双唇紧闭,牵着黑的小手,穿过嘈杂的集市和刺探的目光。

黑后来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杂志上找到答案。那篇文章说,黑的干部父亲生活作风腐化,道德堕落,是人民的敌人。他搜刮百姓的血汗钱供情妇挥霍,且不知悔改,已被执行死刑。看到死刑时,黑忍住了一个哈欠。他不想对这个威严的词汇显示出任何无礼,但他确实不太能理解它的现实意义。父亲的消失和父亲已死,对他的生活来说有任何不同吗?文章配了一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反剪双手,跪在地上,背上插了一块高过头顶的纸板,写了:狗男女。父亲看上去不太像父亲,但黑更关心那个女人的容貌。她披头散发,腰身和脖子有点粗,看起来已不再年轻,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刚正不阿的神情。

黑从来没有跟他母亲提起过这本杂志。

对于黑来说,最幸福的事是每天晚上在母亲的身边做作业。母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她喜欢的黑色绸衣,在吊灯下专心刺绣。灯光从头顶直射,在她的眼睛下落下两片阴影,这让她带了一种惊人的憔悴之美。母亲时而目光温柔地看看黑,抚摸他乌黑的头发,而黑喜欢把手伸到她的膝盖后的腿弯处,那里的皮肤冰凉柔软。

而那会儿,女仆何塞要不跪在地上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擦得一尘不染,要不站在水槽前把一文不值的带磕痕的小碗刷得锃亮。她对自己严格要求,是这个破落老宅里唯一恪守贵族式主仆关系的人。她会在每天清晨在黑的床边摆正拖鞋,在洗干净的衣服上放上茶花花瓣,永远低着头不正视主人的眼睛。终于,她不用再伺候马,而是为真正的主人服务,这真叫她感到荣幸啊。

3

在十三岁那年,黑迷上了生物课本上的人体解剖图。那个双腿分开站立的男子从头部到脚被剥去了皮肤,在干燥的肌肉组织上,镶嵌了鲜嫩的器官、错综复杂的肠子和烟花般绽放的血管,华丽极了。

黑最喜欢的是头部详解图,那名男子顶着一头茂盛的黑发,半张脸被剖开,脑、颅骨、眼球、耳蜗组成了一张诡异的面具。黑管他叫“勇”。也说不上为什么,每次翻看生物课本看到勇,黑的生殖器就充血,翘了起来。他并没有想到任何解决的途径,或者认为它需要解决。

有一天,当黑只穿着短裤站在写字台边翻看课本时,何塞出现了。她看到了暴露在外的巨大阳具,显然被吓坏了。但作为一个真正优秀的女仆,她依然镇定地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泼出一点茶水,只是这瓷器间碰撞的颤音连黑也听到了。

那时候,何塞已经十六岁了,从背后看,她真是一个美人儿,那头深棕色秀发富有光泽地披在肩上,身材匀称,不胖不瘦,因为长期待在室内,她后脖的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跪下来,以一种与生俱来的仆人的本能,含住了主人肿胀的生殖器。

几次下来,当黑克服了在女仆嘴里射精的拘束和尴尬后,他开始喜欢上这件事了。在他专心复习考试时,当他一个人在房间用餐时,在他洗澡或者和勇下围棋时……黑和何塞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件事。

两人之间的秘密游戏令黑对母亲充满了愧疚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继承了已被执行死刑的前市长的不忠,如同某个背叛的丈夫。他试图戒掉,但那会儿年轻贪玩,又实在找不到另一件好玩的、何塞和勇都能参与的游戏。有什么会比它更适合打发时间、排遣寂寞呢?但幸好,这种内疚感很快被嫉妒心取代:母亲也有她的秘密。

黑突然觉察到有男人在家中出没。有次他因为忘记课本从学校折返,在母亲的房门口看到一双肮脏的男式皮鞋。自那以后,细心的黑发现了更多陌生的痕迹,比如门毯上带红土的脚印,比如房门口的一撮烟灰,比如遗留在垃圾桶里的酒气……这个谜团在黑的心底徘徊多年,总是按上了各种不够大胆的解释。每当他被母亲的秘密折磨得苦闷时,便会转身寻找何塞的舌头。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些便是黑最早、也是这辈子全部的性经历了。

五年后的一天,黑意外地收到了何塞的来信。

那时候的黑正在M城国立医学院念书,作为全校最年轻也最优秀的学生,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解剖房和实验室。以前他父亲的朋友总是称赞他纤细的长手指适合弹钢琴,但直到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它们生来是为了什么。他迷恋刀尖触及皮肤时感受到的弹性,并拉开一条优雅清晰的血线。

黑在医学院里独来独往,每周只和母亲通信,倾诉他的思念。偶尔他也会躺在宿舍的钢丝床上抚摸下体,回忆那几年和何塞不停重复的事。他清晰记得每次射精时,他都会紧紧抱住何塞的脑袋,那会儿才顾不上那个恶心的肉瘤正顶着自己的下腹呢。似乎只有这样做,他才能避免紧接而来的空虚。

不得不承认,高潮能在两个本不相干的人之间建立起一种亲人般的温情。黑有好几次想在给母亲的信中问问何塞的近况,但从没这么做过,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心依然对那段时光充满了歉意和嫉妒吧。

而这时,他却收到了何塞的来信。

4

黑在收到何塞的信时正身陷一场自杀风波。他的解剖课拍档,一个他们都说好看的女孩儿在自杀前给他留了一封遗书。事实上,他对这个女生的容貌没什么印象,如果她没死的话,他会评论她的嗓音和唇彩像蛋筒,他这么比喻是因为他厌恶甜食。但现在她人死了,这么评论未免太刻薄了。

她在上解剖课时若见到残缺不全的尸体会捂着嘴呕吐,会莫名其妙地尖叫,扔掉手术刀,让黑觉得她蠢极了,直到她死后黑都不愿意相信这是她吸引自己注意的手段。女孩还使了各种办法,比如穿着半透明的裙子上台发言,比如找全校最英俊的男生谈恋爱,比如在餐厅遇到时故意不正眼瞧黑,或在黑的书包里藏蚱蜢……在一切都不奏效后,绝望的女孩想到了最后一招。她喝下一勺砒霜站在教学楼顶,等着药效发作时摔下楼去。

她在藏在乳罩里的遗书中写道:“那喀索斯,在举起你唯一感兴趣的手术刀前,请猜一猜我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摔死的。”

她的遗书在校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教导主任翻出黑的档案,认为黑的干部家庭成分和他父亲的生活作风注定了他玩弄女性的恶习。他申请终生禁止黑参加医师资格考试,以免他今后把魔手伸向女性病患。

多年以后,这位教导主任最终躺在了黑的手术台上,他那肥厚的人体脂肪被黑加工成滋润抗衰老化妆品,销往干燥污染的北方。这些都是后话了。在黑十八岁那年,当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没法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后,他开始琢磨其他的出路,而正在这时,他收到了何塞的来信。

何塞的字迹歪歪扭扭。在黑离开家乡后,黑的母亲才开始教她写字和读书,而她写的第一封信是告密信。何塞说,女主人得重病很久了,她怕远方的儿子担心不愿意让他知道……

黑奔回家乡。母亲戴着假发靠在床头,声音虚弱,面颊凹陷。黑守在母亲的床边,翻看母亲结婚那年的黑白照。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戴着一圈天使般的光晕,牙齿和胳膊都在发光。

“妈妈,瞧你多美啊。”

母亲笑着扭过头去:“还提这些干什么?”

黑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找情妇,并且愿意为了那个粗俗的女人去死。他在多年以后才明白,父亲只是一个庸人呀。像所有平庸的男人一样,他对于超出自己控制能力的美心存畏惧。他们自卑而懦弱,只有信心和丑陋交媾,用性欲充实心灵。

黑走出母亲的房间,在灶间找到正在熬中药的何塞。一年多不见,她发育得亭亭玉立,我是指如果不看她脸蛋的话。黑喜欢她腰挺得笔直,很像他的母亲。何塞转过脸来,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的脸变得比从前更为恐怖,一边肿胀得篮球那么大,一边因为失去养分而枯萎。

黑留了下来。有天当他自学医学院的教材时,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给辰星喂草的何塞,对她说:“我要送你件礼物。”

何塞躺在地下室的餐桌上,在麻药中渐渐失去意识。等她醒来时,她摸了摸自己被纱布绑住的脸,那高耸的魔鬼不在了。她惊呼了一声。

还有什么礼物比这更好呢?

一个月后,黑为何塞拆掉纱布。何塞睁开眼睛,对着镜中陌生的面容激动地发抖。尽管那一片从乳猪背部移植过来的皮肤比其他部位颜色更淡,被血淋淋的伤疤勾勒出类似澳大利亚的轮廓,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兴奋。

由于黑警告过她不能有太夸张的表情,她只能抑制住幸福的哭声,在喉咙口发出母骡似的嚎叫。整整十九年了,她终于摆脱恶魔,自由了。她连连亲吻黑漂亮的手指。

5

母亲让何塞拿着她仅剩的一只玉镯去了当铺,但换回来的钱仅够维持两个月的开支。于是,黑扛着猎枪上了太平山上的森林,试图打几只野鸡改善伙食。但黑小时候只跟一个男仆学过如何使用猎枪,缺乏追踪猎物的经验,他最终收获的只是随机撞上的乌鸦、狐狸、毒蛇这类没法填肚子的玩意。

黑从麻袋往外倒小动物的尸体时,突然想起了国立医学院的标本室。他上街买回了砒霜、樟脑、石膏粉、铅丝等等材料,把这些尸体加工成了标本。

黑做的标本栩栩如生,在小山城里十分稀罕,因此他一拿到集市上,便吸引了围观的人群和竞价的买主。他最终用出售标本的钱换到了食物和药材。

黑意识到母亲在世的时间已不多了,但他既不相信来世,也不愿意接受告别。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黑像往常那样向母亲道早安,却发现她的枕头被咳出的血迹染红,她已陷入了昏迷。黑抱起母亲冲出了门,户外大雪纷飞,找不到任何车辆和行人。这时,一个拖着板车蹒跚的身影出现了。看到何塞顶着风雪,艰难地在积雪中前进,黑从胸口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那时,那个计划突然降临在黑的意识中,如同一阵冷风,令他的膀胱收紧,肾上腺素加速分泌。他兴奋地在雪地里跺起脚来,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还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吗?--那个他将用一生去实践的伟大计划。

何塞脸上的猪皮终于脱落了,但新生的皮肤颜色嫩红,仍像一个可笑的补丁。黑又陆续为何塞做了若干次手术,一次在她的左脸皮肤下填充从母骡腿上切下来的肌肉,让她凹陷的左脸变得和右脸一样饱满;一次矫正了那个被巨瘤挤歪了的鼻子,并使它更加高挺,第三次他索性把何塞整张脸的皮肤都更换成新的,并修改了她嘴角的弧度。

每一次拆开纱布,何塞发现她比过去更像一个正常人。她望向黑,急切地等待他的肯定,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的嘴角。

“你的眼神胆怯空洞,这点我也无能为力,何塞。忘记那头老母骡,忘掉你的荡妇母亲,忘掉厕所地砖,你必须重新拥有一个童年。”何塞眨着大眼睛,并不能完全听明白这些话。她后来用了多少年才理解小主人的良苦用心呀。

每天晚上黑让何塞停止家务,坐到他的身边练习弹钢琴和写字。多年后当何塞追忆过去,她始终认为这段时光最幸福,因为她和小主人的肘部挨着肘部,靠得那么近。她唯一不明白的是,黑拒绝她再为他口交,有时候她刚跪在他的面前,他便惊慌失措地跳开。而她还一直以为他喜欢自己这么做呢。

到了来年春天,黑的母亲瘦成一把枯木,但肚子却鼓鼓囊囊的,唉,里面塞满了病变的细胞。黑哀伤地预感到了那个时刻的来临。他已做好了准备。

那天早上他把自己和母亲反锁在房间。母亲光着脑袋,倚在床头咳嗽。听完儿子述说的计划,她温情脉脉地看着黑,冰凉的爪子滑过他秀气的脸庞,留下了生前最后一句话:“儿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

黑红着眼睛抓住了那双手,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母亲已经来不及听见了。

我们无所不能的黑啊,唯一战胜不了的是死亡。他端详烛光中的母亲,她的光头锃亮,领口上的丝带包裹着她干枯的脖子。她平躺时显得颧骨更高,还有一个鼻翼很小的鼻子、深凹的黑眼窝和薄薄的黑嘴唇。她把这一切都遗传给了黑先生。

黑的内心仿佛跟随死亡坠入了一种不可琢磨的虚弱之中。他拿起她母亲的手放在干燥的嘴唇上。

“妈妈,等你醒来的那一天,我会把所有的故事告诉你。”

6

黄昏,当何塞跪在床边为女主人换上入葬的衣服时,她竟在尸体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摸到一个大窟窿。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细细探究,发现女主人颅骨内空空荡荡。她克制住尖叫的冲动,坐在地板上苦苦思索。

在那一刻,何塞当然猜不到小主人的计划,也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相信,只要是黑想要去做的,一定是对的。

何塞在窗前弹奏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这是女主人生前最爱的曲子。月光和她的心情为曲调蒙上悲恸的气氛。此刻,黑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情不自禁走向了这屋子里唯一的热量。这是母亲离开后的第一夜,他感觉孤独感正在咬噬神经。他抬起手,多么想把它落在何塞的肩膀上啊。但他的手只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又收了回来。他默默地转身离开。

唉,只差那么一点点儿。

这是两颗孤独的心灵靠得最近的一夜。

有天黑站在窗前看着街景。何塞也透过模糊的窗玻璃张望,只见一个老妇人在地摊上卖玉兰花。

“天气真好,我们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黑自言自语。何塞笑:“等我拿头巾。”“你不需要头巾。”黑一把拉住了何塞的胳膊,把她拖到门边。强烈的阳光让何塞像一只受惊的蝙蝠。

何塞记得六岁的某一天,当她从马厩回到厨房时被一个男仆拦住,他用一根竹子撩起她的头发,露出肿瘤说:“小何塞啊,你的模样能让马受惊,让男人避孕,让鬼都被吓死呢。”听众们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主人,饶了我吧,”何塞一边挣扎一边哀求,“你非要让我受到这样的羞辱吗?”可黑却固执地把她带到了街上,并在她的后背推了一把。何塞汇入了人流,空气中有栀子花和烤鸡的味道。唔,她松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在吆喝冰棍,在挑选刚上市的西瓜,在玩套环游戏……她不是一个怪物,他们甚至懒得瞧她。

“小姐,你的东西掉了。”有年轻人从地上捡起她的发带交给她,那一刻,他盯着她的脸蛋出神,忘记松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带了几分羞涩转身逃跑。

在经过一家肉店时,何塞停下来打量自己,她发觉街上的女人都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如果对比橱窗上自己的倒影的话。她抚摸自己的脸庞,困惑地发现自己竟长得有些像照片里年轻时的女主人。

何塞的内心战栗,这消肿后的容颜似乎证实了她的某些狂野的猜想,但她又不敢相信,因为它太过美好,或者太过恐怖。

“我能改造的只是你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了,”这是黑与何塞告别时的句子。

黑相信只有背弃故乡和童年的人才能走得更远。他把母亲安葬在天平山山脚下后,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势利的小山城。他坐火车去了M城,并在那里建立起他庞大的死亡王国。

你们一定想知道,何塞呢?她现在在哪儿?我想部分人可能已经猜到了答案,而部分人还被蒙在鼓里。请再耐心一些,你们未必真想这么快知道结果呢。

7

黑的第一笔财富正是来自于他那并不真实的乡愁。八十年代初城市化进程加快,M城成了一个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新市民们开始为过去抒情,他们喜欢在诗歌里讴歌记忆中的村庄,热衷于谈论萤火虫、田鸡和乘凉时的壁虎,就连提到茅厕时都带了含情脉脉的声调。他们怀念一切。黑把从城市中绝迹的小动物做成标本,为他们提供了记忆落脚的地方。

黑的标本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不是现实的模仿,而是发挥了他天生发达的想象力。瞧瞧,这也算是死亡的好处吧。他的作品有长翅膀的小猫,全身覆盖羊毛的乳猪,长脚的蛇,双头鹅……这些怪诞的物种在黑看来,正是城市人内心的写照。他有次接受采访时说,他觉得自己是那只每根刺上都戴了苜蓿花的刺猬,看起来漂亮温柔,但若靠得太近了,就是会伤人伤己。

在二十三岁那年,这名从医学院肆业的年轻人已经是全国闻名的标本艺术家,只不过那时候人们还没把他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几年后,黑在某个酒桌上遇到了身为某抗生素药品代理的教导主任。这个辞职下海多年的中年男人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早已忘记了那些被他毁掉前程的学生的长相。他喝得醉醺醺的,欣然接受了殷勤的标本艺术家送他回家的请求。而结果正像我之前透露的,他在黑的手术台上带着极度恐惧,停止了呼吸。

看着软扑扑的大腿和啤酒肚,黑突然想起人类脂肪在欧美黑市上每公升售价一万美元呢。于是接下来几天,他细致地剥下教导主任连带脂肪的整张人皮,包括那个肥厚的双下巴。他很自豪没有浪费一滴脂肪在尸骨上。那堆红白色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熬出来的尸油装了满满好几桶。

经过一番市场调研后,黑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没有让这个家伙的肥膘流向黑市。他用母亲的名字注册了化妆品品牌“百叶”。或许这是他在赚钱方面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八十年代末期,中产阶级快速崛起,新名媛们试用了百叶霜后,惊喜地发现皱纹被抚平了,皮肤更加滋润,感觉到了一种重生的快感。她们口耳相传它的神奇功效,并私下里议论它是用尸体做成的呢!

那阵子M城里刚巧有体重超过180斤的胖子频频失踪,于是有人传言它和百叶霜有关系。据说警察搜索了黑的府邸一无所获。而黑倒在电视上公开谈论起这件事。

“用胖子做化妆品?”他笑道,“这算不算本世纪最好笑的谣言呢?”但他依然感谢谣言制造者,让百叶霜的销量猛增了几百倍。在M城里,只要过了二十五岁的女人都渴望拥有一瓶百叶霜来延缓衰老。

我们都知道日化用品的暴利,黑的身家很快超越了那个年代的想象力。他英俊、儒雅,有时候还带着令人忧伤的幽默感。M城的女性读者和狗仔队一样关心黑的私生活,但却失望地找不到一点儿绯闻来嚼舌根。他对女人没性趣,他只对钱感兴趣。于是她们转而相信另一个版本的流言:黑要不是阳痿,要不就是同性恋。

黑在某个下午手淫时,内心无比空虚,突然怀念起中学生物课本上的勇了。至于他是不是也顺带想起了舌头灵巧的何塞,我们不得而知。黑可真是一个天生的商人啊,他在手淫时撸出了新的灵感:那一具具去脂后存放在秘密冷冻室里的尸骸太浪费了,而中小学生物课和医学院都急缺人体模型呢。

黑引进了那个年代刚出现的塑化技术,再结合自己精巧的手艺,先拿教导主任做了次试验。他成功了,这具立体的人体解剖模型是“勇”的升级版本。它从侧面被剖开,横截面里排列着脑、肺、心脏、肝、胆、肠等等。虽然它摸上去和一只塑料杯子差不多,但它是“真”的,这意味着它的每一条神经、每一缕肌肉都和观众是一致而且平等的。

黑把教导主任捐赠给了他曾经就读的国立医学院,把它命名为“勇”。黑觉得颇有意思的是,当那张伪装的人皮被撕开后,老师们没有一人认出他们的这位前同事。

黑同时还在母校设立了个人奖学金,学校为此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致谢仪式,校长为他平反,解释当年女生自杀与他毫无关系。他把这位杰出校友称作伟大的“梦想家”。黑也在仪式上发表了一番励志的讲话。他坦诚他不喜欢“异想天开”这个词所蕴含的嘲讽。以前谁会相信永动机和人类永生呢?现在科学家已经造出了第一台永动机,并预言2045年将实现人类永生。

“瞧瞧,这世界上所有惊人的想象力都将在某一天变成日常生活。”

是啊,他最期待的平静而又温暖的日常生活,就像母亲坐在身边刺绣,而他一边看书,一边把手伸到她冰凉而又柔软的腿弯里。

黑忙着赚钱、构建他的死亡王国,业余时间贡献给了人马。他每天都能感觉到生命的充实,即便他这辈子从没有真正恋爱过。有时候他觉得他应该要个孩子了,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一个客户把他带到了情马俱乐部,而他也正是在那里遇见了罗西。

8

夜间下着蒙蒙小雨,黑站在阳台上,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空荡荡的街角。罗西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他又看了眼腕表时间,八点过七分钟了。他莫名地焦躁起来,在客厅来回踱步,转身时不小心撞倒了在茶几边弯腰沏茶的男人--他的中学同桌。

那也是一个下雨的黄昏,黑的母亲到学校送伞。同桌问黑:“你知道你的学费是从哪儿来的吗?”黑没有回答,而是扭头望着窗外的大雨和母亲无声的笑脸。“参观前市长夫人的阴道只要一百块钱哦!我爸和我叔叔都去看过了,说那里面……”黑一拳抡去,打在那张布满雀斑的圆脸上。他们摔倒在地。黑在拳头的缝隙里看到了母亲紧皱的眉头。

黑也猜测过在母亲房门口那些尺码不同的男式皮鞋,但他认为这个谜题是无解的,就像哥德巴赫猜想。男人们诋毁母亲,只因为爱慕她的美貌,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得不到她的苦楚。

黑只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夜有过此刻这般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那天晚上,那个叫何塞的姑娘肩膀颤抖,对着琴键流泪。“她这么聪明,已经想猜到了一切吧?你说呢,玲?”黑问身后正在擦洗花架的女仆。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她经过了那盏红色的路灯,影子在她身前越拉越长。亲爱的罗西到了。她的高跟鞋敲在潮湿的地面上,每一下都叫黑有哭的欲望。

黑急忙从地毯上扶起了同桌,替他掸走衣摆的灰尘。他对着门厅的镜子理了理两鬓的头发,兴奋地打开了大门。罗西大步走进屋内,由着殷勤的黑为她脱去大衣,一边声音欢快地解释她的迟到:“前一条街上好多人在游行呢,我只好下车步行了。”她的黑发被雨打湿,面色苍白,撒娇似地嘟着嘴。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微笑凝固了,踟蹰不前。

寂静的客厅里站着各种人(体模型),他们穿着体面,面目全非,心无旁骛地进行着派对。服务生穿梭在人群中倒酒,宾客们促膝交谈,女人对着铜镜涂抹唇膏,也有老者入迷地观赏标本……他们都凝固在同一个时空的片段里。

我的淘气的黑先生,你到底有多寂寞啊?罗西小心翼翼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占据沙发的西方人身上。他和其他人一样皮肤被剥去,袒露褐色的肌肉。罗西认出他是白人只因为他的头皮上蹲着一头茂密的金发。他翘着腿,端着酒杯,从他的面部肌肉看,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正咧着嘴在笑。

罗西低下头,为黑先生感到伤感。

“噢,允许我来介绍一下,他叫吉米。”

黑打破了冷场。他轻轻扶住罗西的腰,带她走向另一张沙发,轻声耳语道:“他是个酒鬼。”

“抱歉,我没有请很多客人。这样我们今晚有更多时间说说心里话,亲爱的罗西。”他们坐下来后,黑为罗西递上了一杯酒,细心地捋去一缕粘在她面颊上的湿发。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颜呀!只是他生性拘谨,不擅长流露情感。

他们的话题生疏,从情马俱乐部跳到了经济危机,又回到了最近失踪的大臀女。黑轻轻咳嗽了一下,知道那个时刻到了。

他把罗西领到红色丝绒幕布前。他感觉心跳加速,头有些晕。尽管这几年他严格控制饮食,但还是有些高血压,时常会眩晕。年纪大了都这样吧?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从明天起,我的人生才正式开始呢。看来以后得少粘点儿酒,加强锻炼了。他对自己说。

他把一根马鞭交到罗西的手中,温和地笑道:“它才是你的辰星。只有它配得上你的童年。”

幕布揭开,罗西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慢慢地走向辰星。显然她认出了那张马脸,那个过气明星瞪着无辜的眼珠,鼻孔撑得很大,像是生气的样子。那两只垂落的小乳房显得温顺健康,毫不淫荡。看看这年轻的肌肤啊,真叫人嫉妒。他究竟是如何让腰部和臀部衔接得如此完美?那四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蹄,他又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大屁股也在这里,她一心想要爱情,却不知爱情是最世上虚无的理想……

罗西绕着人马走了两圈后,突然停下脚步--她在马耳朵上发现了一枚闪亮的钻戒。

黑突然跪地。

黑已快到知天命的年纪,由于长期在手术台前工作,他的颈椎和背部都不太好,因此下跪的动作有些迟缓。

这时的罗西,已经泣不成声。她把脸埋在手掌里,眼泪冲刷掉她的妆容,露出她嘴角和鼻翼边的皱纹。她如母骡嘶鸣般呜咽着:“我是您放养的羔羊,终于要回到主人身边了!”

9

--可是将来,你也要像这臭货一样,

像这令人恐怖的腐尸,

是的!优美之女王,你也难以避免,

在领过临终圣事之后,

当你前去那野草繁花之下长眠,

在白骨之间归于腐朽。

“婚礼虽然简单了点,但我们已经是正式夫妻了,”黑握着罗西的手,坐在她的身边,“你和我一样激动吗?”

罗西躺在手术台上,身着白色婚纱,长发已被剃光。黑先生为她胳膊上的静脉注射麻醉药:“其实原理很简单,在你脑死亡后,借助这些机器,你的身体还可以活上一阵子。我会利用这个时间差,把妈妈的大脑植入你的颅骨内。”

他指了指身旁的玻璃柜里的大脑,它看起来形状真是奇怪,像一个血红色的巨型核桃。

黑伤感地俯下身,在中年何塞的额头轻轻亲吻了一下:“永别了,何塞。”

那时,我的美人,请你告诉它们,

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

旧爱虽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

爱的形姿和爱的神髓。

第二天,天气转晴。黑在晨光中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新闻节目中关于脑移植伦理的辩论。一个抗议者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朝观众席喊口号。

黑皱起眉头:这些蠢货,他们反对一切,反对转基因、安乐死、克隆人、脑移植……那是因为他不是非洲快要被饿死的贫民,没有家人在遭受病痛折磨,更没有体验过失去最爱人的痛苦。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黑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遥控器更换频道。这时,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他还来不及丢下叉子,已经看到他的女人(他的母亲,也是他的结发妻子)走到了门边。她穿着轻薄的睡衣,摸着自己的光头,又低头看看无名指上的钻戒,显得有几分困倦而又迷茫。

黑推开桌子,起身迎了过去。

“妈妈!”他叫了一声。

事隔三十年,他的阴茎终于又坚挺了。

10

如果你已经对以上的结局满意了,请不要再继续读下去。

每一个脚踏实地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苦心经营和充满期待从来不保证结局。我无意歌颂任何残缺美,只是“失败”常常更接近普遍存在的合理性。黑先生也不能例外。

其实我们一直都不了解何塞,除了知道她义无反顾地爱着小主人外,我们并不知道她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连黑也不曾试图了解她,而这正是他的失败根源。

三十年后,中年罗西在出发赴约前精心打扮,她的黑发、大眼睛、清晰的面颊轮廓和瘦尖的鼻子真叫你猜不透年纪。她一路步行去黑的府邸,为了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做决定。她一直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或者根本不会到来。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当她终于做出决定后,她停下了脚步,站在蒙蒙细雨中哭泣。

罗西坐在沙发上,动情得望着黑,渴望能抚摸他的脸庞和胸膛。他乌黑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十分刺目。他的颈椎似乎不太好,总是不自觉地向后伸一伸脖子。他的面颊耷拉下来,眼袋浮肿,这也是从女主人那里继承来的吧?你也终于老了呀,我的小主人。

“今天是母亲离开我们的日子,你还记得吗,罗西?你今年五十一岁了,而她也是五十一岁时离开的。多么巧啊。我母亲自从嫁给父亲后,生活一直不开心,最后那几年更是受尽侮辱和苦难。这完全不是她应得的呀。”黑感叹道。

罗西拿起茶几上黑母亲年轻时的相片。那些久远的记忆又被唤醒了。百叶,我也有些想念你呢。

你们一定以为百叶长得太漂亮了,任何女人在她面前都会相形见绌,其实我应该向你们道歉,是我一直从黑的角度陈述,才给你们留下了这并不客观的印象。以我的审美来说,罗西如今的美貌才更胜一筹。

黑把罗西带到了人马的幕帘前。他今晚显得格外兴奋:“恭喜你,罗西。你摆脱了母骡,配的上真正的比利时马了。我妈妈常跟我说起她少女时代骑的布邦特马,是外公送给她的礼物。不管你和多少男人性交才造就了今天的性格,我要恭喜你,那个廉价的何塞不见了。你流着高贵的血液。但愿我的赞美还能打动你。”

罗西慢慢走向人马,在她绕着人马第二圈时,黑先生正滔滔不绝:“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在她还活着时敲开了她的颅骨。唉,我必须在她脑部还有氧气的时候取出她的大脑。其实让她在病痛的身躯里多捱几天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时,罗西停下脚步,她从马耳上取下戒指,一低头,眼泪便落了下来。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流泪了。黑知道女人感动时是最好的时机,他抓住机会,单膝下跪:“嫁给我吧,罗西。”

“我在你眼里只不过是个容器,用来装那个丑女人的大脑罢了,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罗西指着人马问黑,“你想要占有我健康的身体,我的脸蛋,我的阴道,我练了三十年钢琴的双手,却偏偏不要我?黑先生,你送我这么一个怪物,哄我开心地去死,就能让你在和她乱伦时毫无愧疚吗?”

黑困惑地看着罗西,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突然有些头晕,身体左摇右晃,感觉像是心脏病快发作了。他慌忙从地上站起来,在胸口的口袋里摸药。这时,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罗西没有告诉黑,她趁他不注意时,偷偷调换过酒杯。

“聪明的黑,你要一个独立高贵的百叶,又要自我牺牲的何塞,这是矛盾的呀。你到底要哪一个呢?”

罗西拔出刀,走向倒在地毯上的黑。黑先生即便已经老了,依然拥有迷人的长睫毛。它们颤抖了几下,盖住了他的黑眼珠。他准备好了接受他的失败。

“自私的黑先生,你也拥有和每个人一样的归宿。”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情马俱乐部 小说 文学青年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