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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楼 镇》(长篇节选)|《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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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I

在我找到名字前,先这样叫我吧!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接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一角,皱起眉头,端详潦草的字迹。这是哪儿的厂?我从没有听说过。

他自然也没法给出回答。

男人回头望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三点一刻了。他咬着嘴唇,挠了会脑袋,终于说,你进来吧。

小迟跨上一步台阶,进入了落魄的兰州拉面馆。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你没有名字?

他叫小迟!柜台后的老板纠正。他发出的"迟"字带着浓厚的鼻音。

这是什么?小男孩油腻的食指戳在他的额头上。尽管努力清洗,紫药水的印记还是没能完全除去。他轻轻地、烦躁地推开细小的手指,一边四下张望。

紫毛怪!小女孩为自己的想法激动地咯咯咯笑起来。姐弟俩笑得抱作一团。或许他们不是姐弟。小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干瘦的身材外罩着一件宽大的男式毛衣,她笑起来前俯后仰,一边领口下滑,露出肩膀和刚发育的胸部。男孩不过七八岁,皮肤比女孩白,大眼睛凸出,一咧嘴就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小迟退后一步,就像一头小兽第一次遇见麻雀这种生物,彷徨、厌恶、还有一点胆怯。

老板已经在向他招手,把他带进厨房。阴冷使他打了一个寒战。昏暗的半地下室里充斥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酸味。高处,半扇小窗户外射进冷白色的日光,正落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的砧板上。年轻人猛吸几口后,把烟头小心翼翼搁在桌子的边缘,又提起了刀。一大块硬邦邦、发黄的冻肉在刀刃下变成一张张薄片,晶莹透明。小迟盯着砧板发了会儿呆,往肚子里咽了一些口水。

老板指了指水槽,轻轻推了推小迟的背。小迟机械地捋起袖子,走了过去。他没有打量新伙伴,而是把视线埋在乌黑的水槽里,埋在一堆残留着食物的碗盆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颤抖。这两天每一次要与陌生人交谈,都会如此心虚。他害怕那些无法回避的问题:你叫什么?什么地方人?你以前是做哪行的?你今年多大了?结婚了没有?……为什么对一个人的定位需要靠这些过去时态的指标,而不是靠面前的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他将做的任何一件事?

年轻人弹掉烟头:刚来的?

对。小迟微微关小水流,以便听清楚对方含糊不清的问题。

叫什么?

小迟。

我叫乔健,三年前和他一起从兰州来的。

他口中的他,应该是指老板。这时,小迟发现乔健的左手有些异样:在他的大拇指根部又向外戳出一截关节,黑乎乎的,好像被火烤焦了。乔健知道他在看自己,满不在乎地用右手的五根手指捏着左手,发出喀拉喀拉的骨头的声音。

他给你多少钱一个月?也许这才是六指人最关心的事。

没有。小迟仍垂着头。

什么?你不拿钱做什么?乔健搁下刀。

包吃包住。

你疯了吗?现在找个笨手笨脚的女人做事还要八百一个月,你还可以帮他进货搬东西,哪有工作不要钱的?开口要吧,别做傻子。小迟涨红了脖子,重重地点头。

晚上,小迟坐在出租屋昏暗的灯泡下盯着自己的影子出神。阁楼上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迟到!女孩突然在木梯上探出头,大叫一声。小迟刚回头,一个彩色橡皮球便击中他的前额,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女孩抽回身子,欢呼起来:中了!中了!一阵疯狂的嗤笑声和脚步声。

两个穷孩子以他为乐,仿佛拣到了一件破烂玩具,恨不得趁着兴奋和新鲜感把它撕成碎片。

之后的某一天,有六根手指的乔健指着两个懒洋洋扑打苍蝇的孩子说:这个小贱人是他大哥的女儿,叫芳芳,这个小杂种是他二姐的儿子成成。他们小学都没念完,就被人从兰州的农村送到上海当学徒。

而此刻,受了伤的小迟不认识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他一手捂住疼痛的额头,一手攥紧拳头,走向楼梯。

这时,门开了。小迟转身,看见老板抱着草席和被褥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后,走到冰箱旁的角落,把席子在地上铺展开。你看睡这儿行吗?行。小迟想要走过去帮忙,但实在没什么需要做的,一个枕头,一条黑乎乎的大花被子丢在薄褥子上就成了床。先将就一下,老板拍拍他的肩膀。

小迟偷偷审视房间,想找出一些迹象,证明有女人在经营着这三个人的生活。比如一双塑料女式拖鞋、一件洗得变形的胸衣,或一瓶挤得歪歪扭扭的洗面奶。然而在这间由一只四十瓦灯泡照亮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独自带了两个亲戚的孩子生活在上海,经营着一家生意惨淡的小面馆。小迟也终于禁不住要猜测一个人的历史:这个身体发福的,温和而愁眉不展的男人,曾经遇到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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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文学青年 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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