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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楼 镇》(长篇节选)|《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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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II

老板上阁楼勒令两个孩子关灯睡觉,孩子们躲藏、反抗的响声,在咒骂中慢慢平息。过了一会儿,老板喘着气爬下木梯,和小迟一起回面馆喝酒。

两个刚结识的男人,默默地坐着,桌上只有一碟花生。店门拉下了一半,有温热的夜风从卷帘门下钻入。老板拿起自己的一次性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两人一饮而尽,空杯子苦恼地折腰坐着。

在今天下午来到拉面馆之前,小迟沿着义德堂路找了七八家店,有糕点店、干洗店、五金店、洗发店、性保健品店和小餐馆。最后当他走到拉面馆时,耳鸣得厉害,就像昏迷醒来后看见的苍蝇一直萦绕着脑袋不走。他解开了衬衣的第二颗纽扣,走向柜台。我找老板。他理直气壮了一些。我不要一分钱,我什么都能做,只是我把身份证丢了……老板这才搁下报纸,身体前倾:你为什么不补办呢?小迟用双手盖住了脸,一种焦躁几乎要令他想哭。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名字、年纪、老家、怎么会在这里,我要去哪儿……

他们的脸像恋人一样凑近:这应该叫失忆症吧?你没去医院看看?

我没有钱,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没准哪天我会想起来的,没准我就是这个汽车修理工--他从腋下的黑色公文包里摸出一张软塌塌、黑乎乎的纸片,按在柜台上:我在包里找到了这个。

龙楼镇兴元汽车修理厂

小迟

089889012370000

在我找到名字前,就先这样叫我吧。

这个动作坚定了他自己的信心,至少小迟这样一个人是固态的、确实存在的,与自己有关系的。老板不再追问什么,而是让他进屋,如同收留一只迷途羔羊。

这时,墙上的电子钟指向2点20,新的一天就要在这个房间开始。小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犯困,同时体内充盈着说不清的心满意足。他甚至没有兴趣再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老板也没有兴趣吗?他沉默地嗑着花生,一缕灰白头发垂在额前,也许正思念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候,除了讲述自己的遭遇,还可以用什么来回报他?

我被人叫醒的时候躺正在马路边的杂草堆里。

噢?是吗?

那儿其实是个建筑工地,两个工人发现了我。他们看到我浑身是血,又找不到伤口在哪儿,就泼了我一盆水。积血冲掉后,他们才发现衣服上有一道小口子,就在这条胳膊上。他们为我扎了些布条,告诉我,再往前走20分钟,就可以到医院。对了,他们还指着一步外的包问,是你的吗?我没有多想,就拿了过来。我边走边回想自己遇到了什么,可脑袋里一片空白。接着我就想,有没有人可以帮我,却回忆不起任何人的名字,最后我发现连自己是谁和要去哪儿都忘光了。我的脑袋完全不管用了。医生叫我住院,我没有答应。我没有钱了,不想耗在这上面。总会想起来的,如果想不起来,医生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拦车,开始没人肯载我,最后一辆运香蕉的大卡车停了下来。我问他们上哪去。他们说,上海。

那么,就带我去上海吧,我说。

这纸片上的两个数字是什么意思?老板提出疑问。

唔,我也不知道。

包里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迟顿了顿,摇头。

嘿,这就怪了!老板来了精神:第一个数字,0898890123,看起来是个电话。或者是密码?什么编号?第二个数字70000应该是指什么东西,比如七万碗面或七万块钱?

小迟依旧慢慢地摇头,表示自己的记忆力无法参与讨论。

我们这就来试试。老板从腰间取出一只黑色移动电话,把眼镜抬到额头上,瞄着纸片一一按下号码。他把手机递给小迟,喏,按这个。小迟突然措手不及。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希望这么快、毫无准备地面对纸片上那个人。可老板已经替他按下了拨号键,扶着电话贴在他的耳朵上。

听筒里绵长的第一声灌入了他的耳朵,脉搏跳动加速。他恨不得立刻抢过电话,及时地掐掉它。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个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正瞅着自己。

第二声、第三声响起来,如果他拿起电话我该说什么呢?第四声、第五声……我该说,我是小迟?还是,喂,小迟在吗?……终于,电话自动切断了。他的衬衫已被汗水湿透。

我们基本可以证明第一个数字是个电话号码了!老板得意地搓着手,那么你应该就是小迟了!你在这里,那边的电话当然没人接了。

小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是我怎么会在平泽的建筑工地上呢?

这电话是广东的?还是山西的?听你的口音,像南方人。也许你一个人来这里办事,或者旅游。你到上海郊区的时候,遇到了抢劫的。那些地方乱着呢。他们把你砍伤了,又把包里的东西洗劫一空,包括你的证件和钱,但这张纸片被拉在角落里了。

中年男子在桌面上严肃地比划着,如同讲解作战方案,两颊透出男孩般的红亮:你和他们打斗时,头部受了伤,所以得了失忆症。这和脑震荡有点儿关系,我记得在电视上见过这类事情。没准它自己就恢复了,相信我吧,也许就是今天早上。

还有面吃吗?一个声音从身后的下方传来。他们回头,看见一张通红的脸正吃力地横在半拉的卷帘门下面。饿死了,有面吃吗?那人又问。

没有,没有,这么晚了。老板烦躁地挥挥手。男人的脸消失了,卷帘门被踹了两脚,哗啦啦地抖动了一阵。他们这才注意到门下的半平方米夜色已经变淡变亮。城市正在苏醒。

一阵沉默,话题丢失了。

两人的脚边排了六七个空酒瓶。小迟就着啤酒又吞下了几粒花生,眼睑垂了下来,昏昏欲睡。冰啤酒下肚后变成了温暖的液体,在他的胃里徘徊。他体验着这种奇怪的感觉,心想:我以前到底是一个酒鬼,还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

但有一点,他的心里明白得很:这不可能是一场打劫。因为,他在描述情节时故意遗漏了一条重要线索,从而误导了这位热心听众的判断--这张写着数学70000的小纸片本是卡在一根扎牛皮纸包的皮筋上的,而纸包里整整齐齐地捆着一叠百元大钞,刚好七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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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文学青年 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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