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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楼 镇》(长篇节选)|《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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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III

女人,或者是爱情这件事,是小迟一个星期后才想起的。一天下午,他看见她和另一个女人在隔壁的杂货店买烟。她的朋友戴了条金色项链,而她赤裸着脖子。他突然觉得这令人伤感的脖子似曾相识,像土地上一个小小的十字记号,下面埋藏着所有的记忆。

她发现他叉腰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一边低头点烟,一边对他笑。最后,她们走进了斜对面的发廊。

我叫晶晶。第二天傍晚她过来吃拉面时说。他冷淡地"噢"了一声。他的第一反应是:她的实际年纪应该比他第一眼印象更大一些。粗糙的皮肤,掩盖在冷白色的粉底下,夸张的眼线、纹过的唇线,使她的脸看上去有点儿舞台化。但她的手很美,十指丰腴紧实,指尖尖尖的,上了石榴色。她就用这双美手抓着一次性筷子,慢腾腾搅着汤里的牛肉片。

她最近生意冷清,你要小心自己的钱包。她走后,乔健附在小迟的耳旁说。

每天,他们打烊时天都已经微亮了。小迟的视力只能看见义德堂路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如游魂般安静。而他自己却躺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里,瞪大眼睛望着从天花板缝隙中落下的灯光。

老板的脚步在天花板另一面走动,最终在一个角落安静下来。缝隙中的二楼灯光灭了。几分钟内,头顶响起了暴躁的鼾声。小迟叹了一口气,立刻,又为从肚子深处发出的这声叹气而内疚。

难道你还不知足?他问自己。你以前究竟是汽车修理工,还是流浪汉?是大家庭的长子还是孤儿?是癌症患者还是杀人犯?……他仿佛突然看见了晶晶的手,于是又问自己,你以前究竟是色鬼还是性无能?

有一天,他经过媚妹发廊,透过朦胧的玻璃门向里张望,并没有立刻认出晶晶。倒是她先发现了他,像熟人一样向他招手。他移开移门走了进去,里面暖气很足,女人们穿着短裙和吊带衫坐在沙发上,袒露一溜白晃晃的大腿。他的视线不能自抑地落在晶晶被嫩黄色小衫兜住的饱满的胸部上。

先生,你是要洗头还是按摩?她依然眯着眼睛问。她的睫毛梢因为过浓的睫毛膏粘在一起,眼皮上抹了亮晶晶的眼影。

我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四个女人立刻爆发出刺耳的、肆无忌惮的哄笑声。晶晶笑得一手按住腹部,一手直抹眼泪。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该不该收门票呢?哈哈哈,你这人太逗了,怪不得他们说你脑子迟钝,你真的姓迟吗?

他尴尬地站在门边,听见了自己内心发出一声轻蔑的咒骂,一个难听的字眼,令他自己都吃惊。

唯一能使他证实自身存在的,只有那只金利来公文包。每当老板的鼾声响起,他便把手悄悄伸入冰箱的背面。他抽出包,打开锁扣,手摸索着进入,仿佛探入晶晶神秘的衣领。直到手指触碰到那沓用牛皮纸和皮筋紧紧扎着的百元大钞时,他才觉得踏实而平静。

在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后,不时地找一下小迟,已经成为他规律生活的一部分。

他走向晶晶买烟的小杂货店。整个店铺像一只竖着的灯箱,贴满了广告宣传单。一个年轻的女人常年坐在里面的小板凳上织毛衣,从远处看,只见一个晃动的头顶。

他提起一台黏乎的红色电话机,熟练地拨了小迟的电话--他一边听着长音,一边望向天空,想象着对方的电话机正在一间什么样的房间里铃声大作。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掐断后他才放下听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愈发地空虚。

今天,他顺便买一支牙膏。

又没人接?织毛线的女人扔出一盒牙膏,口气嘲讽。

有好几次在小迟走后,她就对这里的居民说:这人拿我们寻开心,他的电话从来没有打通过。

一直不在家。

怎么你朋友也没个手机?女人手指如梭,瞟过来一眼。

他们那里有手机也没用,信号不好。他说着,离开了窗口。

而他身边的人已经在取证前提前把他确认为小迟了。他们会想,这个说话结巴、寒酸而顺从的男人就应该叫小迟。他的手,他的身材,他终日皱着的眉头,以及既不显露痛苦也不表白快乐的脸就应该配这个名字。不为什么,就因为叫其他的都感觉别扭了。

而神秘纸片和失忆症的故事早已在义德堂路上不胫而走。有晚在店门口纳凉时,隔壁烧烤店的两名伙计和一个客人为小迟是哪儿人争论起来。

肯定不是附近的,他听不懂这一带的方言。他有点口音,听出来了不?是南方人吧?南方大着呢,是广西?广东?还是贵州?我感觉他有点儿像海南人。不可能!我有亲戚在海南,他们的口音可比他的重。

吵什么?拿老葛家的黄页翻下不就知道了吗。嗨,呆子,叫你呢,你那张纸上的电话号码是啥开头的?小迟的肩膀被重重地推了一把,他指间香烟的烟灰落在了裤子褶皱里。他扔掉他们发的烟,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离开了。

第二天大清早,他又去杂货铺打电话,并向女人借一本"黄页"。他的指尖掐着数字往下移。数字越来越近了,他仿佛越过大半个国家,已经站在了家乡的村口,即将与亲人相认。

他停下来,抹抹眼睛后继续--海南,真的是在海南。是他最讨厌的那个家伙答对了!

他微微有些失望。"海南",这两个字并不能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召回记忆,甚至没能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现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尝试的了,除了去龙楼。

答案在龙楼,那个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的小迟在龙楼。看在他妥善保管了七万元的份上,小迟会大大方方地赏赐给他一个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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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文学青年 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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