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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明自选小说:一家人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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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的晚上》

文/赵志明


天寒地冻,白菜在地头长着。

雪扼了一整天,随时都可能下又一直没下。

老德上午出门,到天快黑透人影子也没见着一个。德婶不等他,招呼孩子们吃夜饭。

外面黑定定的,风声呼啸。煤油灯将桌前一家人的身影团团晾挂到墙上。

这时候有人敲门,不是老德,是隔壁邻舍的寡妇永伢他娘。因为天冷,她这么早睡不着,过来谈谈心。德婶于是陪着她讲谈。大人讲话孩子们一般不插嘴,只听着。煤油灯的火焰跳啊跳的,感应着外面的风势。

一个人可怜啊,大冬天连个暖脚头的人都没有。永伢娘说,这种日子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再不要这样想。德婶安慰着。

人都劝我不要这样想,不这样想又怎样想呢。天气一冷,我就睡不着,想到老头子要是在就好了,总要哭个把钟头,管不住自己。前两天我还到他坟上哭了一夜。

德婶也唏嘘不已。

一只狗在外面长嚎。一般狗不长嚎,长嚎在乡下被看成是不祥,说是狗这种动物,能提前知道主人家的不幸,深夜里面狗长嚎就是狗在为主人哭丧,第二天必有坏事情发生。

讨债狗子叫的凶呢,不知道哪家要死人了。寡妇说,讨债狗子,好不要鬼叫鬼叫喽。叫的人汗毛孔竖竖的。

但那只狗叫了很长时间,有一会儿屋里的人都听着狗叫。油灯明明灭灭,人脸在火焰的闪烁中阴晴不定。德婶还把门打开了探出头去。声音显示狗在村口叫着,说不定就在村口的那座桥上对着天空叫。有人看到过狗长嚎时的样子。那时狗必登高处,四脚踩地,身体绷得像一张长条凳,狗头仰的高高的,你要走近了,能看到狗眼涌出来的眼泪水。

因为狗叫,寡妇心惊肉跳。村上又要死一个人了,她觉得受不了。

养什么讨厌狗子,叫得人心慌慌的,养狗子就为了听它叫丧还不如不养。她说。于是她起来回家。

寡妇一出门,孩子们就唧唧喳喳说开了。他们说的就是寡妇哭坟这件事。因为和儿子永伢争了点口角,她半夜三更就跑去哭坟,咿咿呀呀的,几个走夜路的人都被吓的魂出壳,以为撞鬼了。寡妇哭着哭着自己竟然趴在坟头睡着了。回来后还到处跟人说,自己在坟前哭了一夜,又说,好几个走夜路的人都被吓死了,等等。好多人听了用话霉她,说她这哪是在哭啊,不就是在装神弄鬼吓唬人吗。跟小伙有什么事,也不要动不动就跑去哭坟,老头子哪里真能帮到什么忙啊。她听了就装出一副凶相,说就要哭,把死人从地底哭上来最好,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你说这又是何苦呢。所以,小德,大妞和二妞都不喜欢她。

德婶赶紧制止住,说,人还没走远呢,你们就这样说,小心她听到了。

德婶把门打大开一点,走出去,看见墙壁下窝着一个人影。原来寡妇居然在听壁根。看到有人出来,寡妇才抬起身体,说,暗星夜一点也看不见。德婶说,是啊,我特意来把门打开,也好给你照照路。寡妇说,不用了,定下心还是能看得见的。又说,地都上冻了,恐怕要下雪。说罢慌里慌张地走了。德婶不理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真是的这样一个人,德婶抱怨说,居然又在听壁根,老是怀疑人家说她坏话,老是担心着,这又是何苦呢。

二妞说,早知道这样,我就用一盆冷水浇过去,看她怎么说。

大妞说,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啊,这么冷的天。

小德说,她来干什么!

老德还没有回来。

德婶说,你爹……

二妞不高兴了,说,随他去,喝酒喝酒,让他喝死跌死扑死,看他还喝喝喝!

小德开始唤狗。狗的名字叫阿黄。阿黄不在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小德说,阿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德婶说,睡你的觉去,把狗暗洞开着就好了,它自己有脚不会回来啊。

小德磨蹭着不睡觉,他说,我想等电来。

德婶骂他,睡觉要等电来干什么?

原来小德的家庭作业还没有做好,油灯火苗摇曳的厉害,小德不想在油灯下做作业。

老德还没有回来,外面风声又涨了几分。德婶开始担心起来。以前老德也经常晚归,醉醺醺的,有时候要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德婶都没有担心过,可能这次天寒地冻的,怕又要下雪,所以德婶的心竟然紧了一下,想起老德,还打了一个冷噤。

德婶开始央求两个女儿,去看看老德,去接接老德。

两个闺女说,不去。他要喝酒就让他喝,还怕他摸不到家门啊。

德婶说,今天天气不好,你听外面的风声响的。

外面的风声让大妞二妞更不想走出门去。

德婶说,真是白养你们这么大了。

大妞说,天气不好,说不定爹就歇在镇上了。

德婶说,真那样倒好了,你爹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天亮了他也要赶归家,哪怕在外面走一夜夜路。看外面这风势,人都站不住。你们尽尽孝道,就去望望他吧,说不定走不多远就能撞着了。

二妞说,反正我不想去,外面黑咕隆咚的,怎么走啊。

好,好,德婶说,女儿总归是人家的人,我还有小伙呢。她喊小德跟她一起去接老德,小德犹豫地站起来。德婶说,换鞋。小德就去拿鞋。德婶帮小德往鞋里塞草絮。

大妞给二妞使了个眼色。二妞说,真烦人。

两个丫头就说,算啦算啦,你们留在家里,我们去接吧。

德婶就往大妞二妞的雨鞋里塞稻草。末了又找了些破棉絮,绑在一根棍子上,棉花上沾了煤油,好当火把使用。家里本有把手电筒,但电池里的电都漏光了。

大妞和二妞就举着这根火把上路了。但在漫天的黑和风还有冷里,一支火把是太渺小了。它的火焰被拉成一面三角旗,还呼呼地响着,照不清路不说,反而使得大妞二妞陷在更深的黑暗里。大妞拿着火把,二妞牵着大妞的一只手,两人一脚高一脚低的走着。还不如不要火把呢。这样走到村口,大妞就把火把扔掉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眼睛这才慢慢努力适应漆黑一团的冬夜。

从村上到镇上,沿着马公河,河埂高高的,有七八里路。前面三里路偶尔有村庄坐落在河埂的一侧,三里路过后就没有人住的房子,只有鬼住的房子了。过最后一个村的时候,首先就是一个很大的坟场,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兀立,像坟场的看守,风把树枝摇的喀嚓响。坟场过去,是一个水电站,曾经在这个地方发现一个尸体。那是一个谋杀案,杀人犯把死人装在蛇皮袋里,沉到了河底。一个放鸭的老人发现了这个死人包。他撑着小溜子,竹篙点到了蛇皮袋。老人又用竹篙点了好几下,以为是意外的财富,就潜水把蛇皮袋捞了上来。一些事情要是没有发生多好啊。黑夜把骇人的东西都释放出来了,风简直就是在鬼哭鬼叫了。二妞说我怕,她感觉有眼睛有手有脚步声,都隐藏在黑暗中,她抓紧了大妞的手。大妞呢,也怕的不得了,乐意被妹妹这般紧紧地抓着。姐妹俩就这样走着,像两个搭扣在一起的铁链子。她们多么希望能突然在无助中能听到父亲的咳嗽声,那样,就不要再在夜色里深入下去。大埂的一侧是农田,另一侧就是河水。冬天水位下降,河坡又高又陡,摸黑行走的人要小心不要失足掉下去,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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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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