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真实的与乌托邦的——读《霍乱时期的爱情》

2012年09月24日 18:51
来源:读书 作者:汪晖

字号:T|T
0人参与0条评论打印转发

没有谁比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更有资格占据威廉·福克纳曾占据的讲坛,正是在同一个讲坛上,马尔克斯重申了他的这位导师在三十余年前发出的激动人心的宣言:

“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的说法。”

对于马尔克斯来说,这个充满了危机并具有自我毁灭能力的真实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出人意外、从人类史上看似乎是乌托邦式的现实”,作为寓言的创造者,他感到有权利相信:“着手创造一种与这种乌托邦相反的现实还为时不晚。到那时,任何人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活或者死亡的方式;到那时,爱情将成为千真万确的现实,幸福将成为可能;到那时,那些命运注定成为百年孤独的家族,将最终得到在地球上永远生存的第二次机会。”(《拉丁美洲的孤独》)

这就是理解马尔克斯的关键:在他的世界里,这个冷酷的现实并不真实,它不过是一个缺乏人类史依据的乌托邦;而他所创造的那个自由平等、充满爱情与幸福的世界才是“千真万确的现实”。马尔克斯如此自然又如此自信地表述了这个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是神经错乱而引发的颠倒的谎言,就像弗洛伦蒂诺·阿里沙(《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男主角)在半个多世纪的荒唐生活之后对他终身的恋人“连声音也不变地”道出的谎言一样:

“那是因为我为你保持了童身”。

即使这句话是真的,小说写道,费尔明娜·达萨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因为他的情书也是由同这个句子一样的句子组成的,这些句子的有用之处不在于它们的意义,而在于它们清晰明理的力量。

但是她喜欢说这句话的勇气。

的确,你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的表白呢?他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期待着这个为时已晚的幸福时刻,那种种磨难、荒唐、失去童贞以至为弥补这难熬的期待而作出的无耻猎艳之举,难道比这漫长的、构成了生活的唯一意义和目的的期待更真实么?

在马尔克斯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在历史中存在过或存在着的事情——战争、奴役、死亡、瘟疫、残杀、伪善以及种种人世的恶习,才是似真非真的、闪烁着魔幻色泽的、出人意外的、缺乏人类史依据的“乌托邦式的现实”,而真正的爱情、幸福、自由——这些由那些“拒绝接受人类末日的”人创造出的超越于现世之上的幻想与期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最确定无疑的现实。

《霍乱时期的爱情》就是作者创造的“一种与这种乌托邦相反的现实”。如果说《百年孤独》由于描写了拉丁美洲最残酷的真实而显现的魔幻的、似真非真的特点,那么,这本描写爱情的奇书却因为描写一个存在于未来或幻想中的世界而显现了朴实的、绝对确实无疑的品质。当缺乏洞察力的评论者把小说的简朴明晰的叙事方式看作是传统现实主义的胜利的时候,你能说他读懂了这本描写爱情的书么?

少年时代心造的爱情幻影竟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半个多世纪之后,一对濒临死亡的老人重新寻找并发现了它的全新的意义。这个令人惊异的故事里充满了一切由于爱情而变得荒诞不经的胡话、痴言、谵语,在那个像得了霍乱症一样的恋人的乖张与惊惶里,那种一般说来显得如同爱情一样非现实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却成了唯一的真实——就像弗洛伦蒂诺·阿里沙的那句毫无疑义的谎言一样自然而真实。

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按照费尔明娜·达萨的说法,这些句子的有用之处不在于它们的意义,而在于它们清晰明理的力量。难道你能不喜欢作者的这种想像与创造的勇气么?

不幸的是,马尔克斯描写的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是充满了战争、瘟疫、偏见和虚伪的世界里的“爱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爱情这个属于未来的“现实”,只能是一种脱出常轨的激情,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常轨就是代代相传的传统偏见,就男女两性关系而言,常轨就是和谐稳定的体面婚姻。正由于这个原因,马尔克斯笔下的“爱情”不是许多爱情小说所写的那种精心结构的首尾相顾、好事多磨的爱情故事,如同罗兰·巴特所说,这些爱情故事不过是“社会以一种异己的语言让恋人与社会妥协的方式”,真正为爱情而痛苦的恋人既没有从这种妥协中获益,也没有能成为这种爱情故事中的主人公(《恋人絮语》第4页)。

“应该教会她把爱情看作是一种可笑、迷人的状态,而不是任何目的的工具。爱情本身就有它自身的起点和终点”。

马尔克斯笔下的爱情既不起源于这个世界,也不归宿于这个世界。从头至尾,爱情就是这个世界的异己力量,如同霍乱对人类有机体的侵袭一样,爱情是对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合乎常规的秩序,例如婚姻、道德、习俗以至被纳入礼俗秩序的人的精神活动的威胁。难怪弗洛伦蒂诺·阿里沙一见到达萨,就会口吐清水,神志模糊,时而昏迷不醒:

“情况又一次充分证明了,爱情症状和霍乱的症状是相同的。……但是弗洛伦蒂诺·阿里沙的追求却完全相反:从自身的煎熬受苦中去感受欢乐。”

小说的结尾,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煎熬的阿里沙如此深刻地理解达萨对回到故乡、回到旧生活秩序中的内心恐惧,他命令船长挂起标志霍乱的黄旗永远地航行:

“妈的,您认为我们这样来来往往地航行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船长问。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以来,弗洛伦蒂诺·阿里沙对此早已胸有成竹:

“一生一世。”他说。

对于脱离常轨、进入爱情世界的人来说,不是死亡而是生活才是永无止境的。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汪晖 马尔克斯 霍乱时期的爱情 
3g.ifeng.com 用手机随时随地看新闻 凤凰新闻客户端 独家独到独立
 分享到:
更多
  • 社会
  • 娱乐
  • 生活
  • 探索

商讯

一周图书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