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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将政治作为病理学阐述

2012年10月15日 17:14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作者:[美]史景迁 翻译/王晓元

使用这种虚构的手法,在语调与叙述上自然会面临种种困难。五个不同的动物叙述者必须用各自的动物声音描述各自的经历,杂以各自前世在人间生活的情绪与见闻。它们对所谓的现实主要的维系在于,各自与西门闹活着的长工蓝脸存在某种联系,蓝脸是一个强壮、忧伤、吃苦耐劳的农民,坚守自家的土地,坚决拒绝参加后来的各种社会主义组织。蓝脸倔强、骄傲、忍耐,他反过来又是每一种动物的主人或同伴。他们共吃不多的供应粮,一起劳作。虽然他们之间无法交谈,但蓝脸还是在这五种存在形式的身上,回想起自己那被枪毙的东家。

如此简要的梗概或许会使小说听来过于精巧,而这部小说其实粗糙而又坚毅,粗俗而又滑稽。革命分子的乡村政治翻天覆地;村里的性交(无论是人的还是动物的)灿烂而又强烈。死亡令人意外而又暴力。处处可见苦心谋划的巧合。最为滑稽可笑的事件,却是带着超然的精心加以描绘,资深翻译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流利而又优雅的译笔,无数次再现了这些事件令人同情的时刻。人们或许会觉得不可能,但每一种动物确实是在用各自独特的声音发表意见--譬如,对猪场多起死亡的尖锐看法,便主要来自转世为猪的叙述者。此外,担负叙述或评论之任的,通常不是蓝脸就是其他人。

该书的作者也常常出现在叙事结构中。他作为作者与个人的局限不断受到嘲笑,而我们也常常受到作者莫言的提醒,小说中的人物莫言不可信。“莫言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农民,”我们被告知,“他身在农村,却思念城市;他出身卑贱,却渴望富贵;他相貌丑陋,却追求美女;他一知半解,却冒充博士。这样的人竟混成了作家,据说在北京城里天天吃饺子。”在小说的结尾,莫言另有发展,成了主要人物之一。正是在西安莫言的家里,蓝脸的儿子得以与情人度过艰难的5年。莫言甚至还给这一对提供日本避孕套。

《生死疲劳》并非一直对共产主义体制充满敌意,有时候莫言似乎急于重建他一直在烧毁的桥。“我不反共产党,”蓝脸悲壮而苍凉地喊叫着:“更不反毛主席,我也不反人民公社,不反集体化,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单干。”然而,在这样一部宏大、残酷而又复杂的故事的语境中,向党表忠心显得脆弱不堪。

我们在这部小说中看到的批评,在当今中国也有许多的共鸣。姜戎在其新作《狼图腾》中,对一群饥饿的狼与一群野马之间可怕的较量做了描写,以此显示旧有的草原生活方式的价值,与之相对照的是党强加于其上最终灾难性的价值观念。对于这种较量,莫言有他自己的版本:在集体农场附近,驴跟狼之间的搏斗。阎连科的《为人民服务》中,一个勤务兵和他的情人--军队师长的妻子--在夏日里激情做爱,高潮发生的那一刻,是二人性狂欢中撕毁了所有一度珍贵的藏品--毛泽东像,以及毛那些过时而又没有意义的政治纲领。在莫言《生死疲劳》中描写的许多性纠缠中,也显现出了这种反政治的激情。如此看来,中国的小说正在取得自己应有的地位,小说作者也在主张新的表达自由。毛泽东成了一位很顺手的反面人物。人们不禁想问,他的后继者免遭类似的对待还会持续多久。

备注:原文引号内的文字,译者均据英译本(印刷版)与《生死疲劳》中文本(印刷版)一一核对,采用中文本的译法。

本文作者史景迁(Jonathan Spence)时任耶鲁大学中国近现代史教授。近著有《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本文最初发表于2008年5月4日。

特约翻译:王晓元,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上海大学翻译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史景迁 莫言 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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