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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让魂灵经历历史的轮回

2012年11月07日 11:35
来源:海南师范学院学报 作者:毕光明

农民是土地的主人。土地的主人也就是地主。西门闹就是一个地主。莫言的小说《生死疲劳》里的一个地主。一个拥有八十亩良田,家财万贯而热爱劳动,勤俭持家,修桥补路,乐善好施的地主。这应该说得上一个称职的土地的主人,一个好地主。可就是这样一个地主,在一场穷人被领导翻身闹革命的历史风暴--土改中突然失去了他的土地。不,岂止是土地。在轰轰烈烈的斗地主,砸狗头,砍高草,拔大毛的土改运动中,西门闹被不容争辩地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拖到村头的小石桥下枪毙:轰隆一声巨响,一杆装满火药的土枪,在离他的额头只有半尺远的地方朝他开了火,把他的脑袋崩掉了,他的脑浆涂抹在桥底冬瓜般的乱石上……

在那个改天换地的时代,有这样遭遇的地主,普天之下千百万数。“这是一个劫数,天旋地转,日月运行,在劫难逃……”李锐在小说《旧址》里曾描绘了发生在1951年的更让人惊悚的一幕:一百零八个生命被看作穷人革命的对立面遭一次性屠戮。革命伴随着暴力但并不显得残暴,因为革命表达的是多数人的意志。以多数人获得解放的名义,剥夺少数人的一切,其正当性似乎不容怀疑。当平均被看成公平,公平被视为正义,任何过火的社会行为都难以闻到它的血腥气。地主西门闹被穷人的枪管崩得脑浆四溅,其血腥仅仅是污染了一片空气,它很快被历史进步的鲜红色彩所掩盖。全中国的西门闹们,他们的生命和财富的丢失,是历史前进付出的一点微小的代价。有谁能抗拒历史?西门闹在遭到斗争时,就意识到:“这是时代,是有钱人的厄运势”。原来贫富的悬殊造成了历史车轮的转动。西门闹无法逃脱失控的历史车轮的毁灭性碾压。西门闹被剥夺个人财富和生命的悲惨瞬间,也是中国社会历史的一个酣畅而惨烈的瞬间。它的报复性后果,只有在历史的轮回中才得到显现。

西门闹生命的终结,也是中国农民同土地的传统关系的终结。从合作化到人民公社,农民在土改中分得的土地得而复失。除了小说中的一个例外--长工出身的蓝脸,始终不肯交出他的一亩六分地,高密东北乡的农民在20世纪下半叶,不再是土地的真正的主人。农民农民,务农的人(民者,人也)而已。土地属于无主名的集体,没有真正的责任人,也就失去了它的主人。农民失去了土地,土地失却了主人,一个农业社会的危机开始了。西门闹生命的丧失,是中国农民和土地的双重丧失。死去的不只是西门闹。所有活在土改运动以后的农民,除了一个蓝脸,也都集体死亡,因为他们失去了农民的本质--拥有自己的土地,做土地的主人。失去了本质就是失去了灵魂,20世纪是中国农民失魂的世纪。失去了灵魂等于失去了生命,中国农民在20世纪里,虽生犹死。

要有人为中国的农民寻找魂灵。农民的魂灵也是土地的灵魂。只有伟大的小说家才能担当找寻中国农民和土地的灵魂之重任。

20世纪初,鲁迅试图画出愚弱国民的灵魂。21世纪初,莫言热切询唤中国农民历尽劫难的坚韧灵魂。

西门闹有幸。蓝脸有幸。中国的农民有幸。中国的土地有幸。《生死疲劳》战胜了遗忘,穿过迷蒙的历史烟云,穿越生死阴阳的界限,再现了20世纪下半叶高密东北乡--中国大地上以革命的名义上演的一连串闹剧和惨剧,喊出了土地的主人在那场被回避的社会灾变中蒙受的惊天动地的冤屈,展示了中国土地被糟蹋的命运,用奇诡的想象力,复活了中国农民苦难而倔强的灵魂。

以闹土改为起点的中国农民的两种形式的死亡,一种是被强行剥夺--没收财产、枪毙处死,一种属于自我放弃--缺乏自主、自由的意志,顺从颟顸的政治,依赖于庞然的集体,随大流,贪小利,沦为政治的工具和精神的奴隶,心理变态,一无所有。后一种原因造成的死亡是真正的、彻底的死亡,而前一种由外力造成的身死,不影响灵魂的继续行走。灵魂是看不见的,只有小说这种语言形式能让它在我们的意识中复活,行动。小说艺术不可替代的叙述与思想功能,就在于把时间冲淡了的历史记忆用细节和场景鲜明生动起来,赫然于迷失在现实中的公众的眼前,使他们警醒;在于将超验世界里的虚幻景象变成可以在意识经验里真切感知的生活事实,让它对比出现实世界的缺陷与谬误,教我们聪明。

莫言就是这么做的。他从冥冥中获得灵感,将佛教的生死轮回说演义为一个地主的灵魂之旅,让土改中无辜丧生的西门闹往返于地狱与阳间,在由人而畜,又由畜而人的过程里,六道轮回,经历了西门闹--驴--牛--猪--狗--猴的尘世生活,再转世为大头儿蓝千岁。从1950年1月1日到2001年1月1日,整整半个世纪,土地的主人西门闹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只能以供人役使的畜的形态,与他的人世的亲仇一起经历新中国的生活:互助组,合作化,大炼钢铁,人民公社,社教四清,文革,毛泽东去世,改革开放……一次次异想天开的折腾,一场场滑稽而庄严的闹剧,各种掩藏着真相的冲突,许多由欲望和时势合谋导致的惨剧。与其说是经历,不如说是见证。轮回在畜道里的西门闹,用动物的眼睛见证了高密东北乡--中国的农民失去土地之后的坎坷命运,见证了人被政治和欲望共同役使的可悲现实。动物与人形成了对照,一个是身体的变形,一个是灵魂的扭曲。正宗农民西门闹虽然生命的形体被改变,但高傲、高贵、自由的人的灵魂从不被左右,以动物的形态--“驴的潇洒与放荡、牛的憨直与倔强、猪的贪婪与暴烈、狗的忠诚与谄媚、猴的机警与调皮”,表现着人应该有的勤劳,善良,忠诚,尽责,坚忍不拔,见义勇为,酷爱自由,大胆追求爱情,富有生命活力的精神品质。而被集体化裹挟的原本贫困的农民,在各种胁迫和诱惑下,可悲地失去了自主选择的权利和自由意志,心灵也极度贫困。所以,人道主义的作家不得不将西门闹的魂灵附着在全国唯一的单干户蓝脸身上,让民族生命力微弱的一脉,通过近亲繁殖的方式,得到令人忧虑的遗传。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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