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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伟大和被挥霍的聪明

2012年11月07日 11:38
来源:新京报 作者:阿乙

在43天内写就这本46万字的小说后,莫言重申了“重振长篇小说尊严”的观点。莫言在博尔赫斯的小巧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宏大之间作出了自己的选择,类似的选择在哈金《伟大的中国小说》一文中也有体现。哈金认为博尔赫斯没有写出里程碑式的著作,对于这类作家应持浅尝辄止的态度。

我是在余华博客里看到哈金此文的。值得关注的是,余华的《兄弟》也表露出了这种朝“经典”和“大”行进的信号。这三个作家的理论和实践隐约代表了一种方向,这个方向是构建关于“中国人经验”的长篇小说、伟大小说。这个方向意味着一度在中国文坛甚嚣尘上的先锋作品受到了反思。大家意识到了聪明的故事可以讲好,但是难以成为一个作家伟大的证据。这或许就是哈金不停讲“伟大信念”,莫言不停讲“长篇情怀”的缘故。

但在向伟大进军的途中,这帮人是忐忑不安的。哈金将伟大形容为天上的月亮,莫言则看到了超越的艰难,他在看小说发展史时说,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之后,史诗性的宏大叙事已达顶峰。

莫言说,这种情况逼得现代作家在小说叙事上不得不另辟蹊径。就是这句话,使莫言、哈金、余华在大方向相同的情况下,出现了具体操作上的路线差异。哈金的《等待》和余华的《兄弟》已经有意识地选取“正面强攻”这种相对笨拙的叙事办法,以主题的张力来向先贤挑战;而《生死疲劳》则仍然在打游击战,在玩“敌进我退”、“人无我有”、“扬长避短”的战术,期冀与前哲分一杯羹。

从这个角度看,莫言是审慎的、谦虚的。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莫言也是自己既得利益的保护者,他恢宏的想象力、吊诡的语言,需要叙事技巧来体现。放弃叙事技巧(或言将主要精力不放在叙事技巧上),选择以主题的张力为突破重点,很可能会使莫言成为一个没有灵感的写作者。这就使莫言成为一个悖论所在,他成为了期望鱼与熊掌兼得的写作者,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既聪明又伟大。他成为了魔幻的坚定继承人,他也是向伟大进军的号角手。

但是,在聪明和伟大之间,甚少有完美结合的例子。在文学史上,衡量伟大作品,固然有叙事技巧方面的考量,但更重要的应该是主题上的紧张与冲突。拉美文学爆炸是一种聪明的爆炸,生产的是文学潮流,不是文学基调,这也是拉美文学为什么只有一部《百年孤独》,而俄罗斯大笨象式的作品仍然顽固地处在绝对经典位置的原因。

《生死疲劳》正是一部叙事与主题失衡的作品。莫言自己说,灵感来自于一次目睹佛像。“六道轮回”的概念一下子冲击了莫言,使他认为自己找到了讲述高密东北乡土地史的渠道。这种对器皿、载体的主导性重视在小说里得到了优先体现,西门闹投胎为驴、牛、猪、狗、猴、人的经历被渲染,来自于动物的讲述渠道首先完成了对自己的完美讲述。

如果这是一个短篇小说,专写西门闹怨恨消失的主题,或许很紧凑、很聪明,但是在莫言主张“长篇小说就是要往长里写”之后,这些动物的视角注定了它们无法深入到东北乡的土地颂歌和悲歌当中。

我通过一头驴或一只猪的眼睛,无法看清蓝脸、西门金龙的内心挣扎,我只能看到一篇长长的东北乡大事记。

我只能满足于自己认识到了一个猪狗牛驴的世界。《生死疲劳》对动物身上习性和人性的描写,成为了我阅读经验里最聪明的一笔。但是简而言之,动物写活了,人却写死了。这就是技巧铺张对主题的损害。我期待看到的蓝脸史诗般的单干户经历,被这些猪狗们给抢了戏。倘若和卡夫卡一样写甲壳虫,那只虫也是带着人灵魂的,是要放在人的环境里煎熬、烧烤的,而莫言请出的五个动物却并不能和那些引领土地变革的人物融通,动物在这片土地上是被动的。

已经不在农村的莫言拥有让人难以想像的农村经验和土地材料,他能够准确看到东北乡的土地自1950年1月1日到本世纪的挣扎过程,他完全有条件将土地和人的关系(对立、亲和、结合、疏远、利用)以更直接的手法表现出来。他完全可以从人的角度状画出这种角力的残酷性。他完全可以在丰厚的土地上进行文字的短兵相接。但是“六道轮回”这个迷人的想法,这个代表加法的想法,蛊惑了作者本人。

为了适应这个想法,牵强附会和冗余、散乱不可避免地来到。这个想法对主题最直接的伤害是,它让土地在本世纪面临另一种惨烈的被利用和漠视时,莫言只能按照轮回的概念祭出了一个仅仅是愿望的东西: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到土地。为了这个背离现实但十足煽情的主题,莫言在最后章节展开疯狂的“杀人行为”,很多人以作者说死就死的状态死掉了,这些人匆匆被抬入东北乡的坟地,来自农村的坟地成为了土地接收人的隐喻。

这其中也包括庞凤凰,这个前县委书记的女儿最后葬于此地,生前享受过荣华富贵,也曾沦落到街道耍猴。但这和现实差距实在太大,县委书记庞抗美已经是背离土地的一代,其下一代只会加速背离属于东北乡的土地。普通人生活经验中的庞凤凰不会回归,她将会在一个更虚荣的世界里如鱼得水,即使是其父母作为靠山的价值已经倒塌。

而纵使是生活在农村的年轻人,也有大量人会选择身份摆脱。农村的荒废和凋零,成为新的可能景象。这本可以成为《生死疲劳》里一个更沉重的主题,白茫茫一片大地上剩下几个孤老,将成为悲剧的更大呈现,但是“轮回”、“入土”那光明而又煽情的尾巴使小说偏离了它的土地史轨道,而成为一个美好的愿望。

这个美好愿望在莫言偶然目睹佛像时奠定了,这个迷人的想法足够毁坏一部足够伟大的现实主义土地作品。

阿乙,本名艾国柱,1976年生于江西省瑞昌市。毕业于警校。先后做过县城警察、体育编辑、文学编辑,现在铁葫芦图书公司任职。先后在《今天》、《《人民文学》、《美文》等杂志发表小说随笔。出版有小说集《灰故事》、《鸟,看见我了》,随笔集《寡人》,长篇小说《下面,我该干些什么》。获得过《人民文学》中篇小说奖,当选“未来大家TOP20”,2011年入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佳新人奖提名,同年《寡人》一书被评为“凤凰网年度十大好书”。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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