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大我”与“大声”——评《生死疲劳》

2012年11月07日 13:12
来源:当代文坛 作者:李敬泽

西门闹是通行的文学思维无法捕捉的鬼魂,在小说艺术的意义上,他是一个“人物”吗?在哲学意义上,他是一个“个人”吗?他都不是。他是西门闹,但通过转世轮回他又是一头驴、一头牛、一头猪、一条狗、一个猴和一个名叫大头儿的人,每一次新的生命都是新的性格和命运,你无法把他当做“这一个”进行界定,他是“这几个”;你也不能将西门闹和他的几度转世仅仅看做是机巧的结构,“这几个”不仅分担着渐渐稀薄的记忆,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魂魄、精气贯注。他们中的每一个是“我”,也是“他”,是过去、未来和可能的“我”。

在现代思想背景下理解西门闹是困难的,但是,如果我们回到中国传统的世界观,那么,西门闹就是自然的;在那古老的世界观中,大道运行,万物各秉精气而生,在身体、表象之下,世界有共同、普遍的根源。

这种世界观无疑已在现代以来的观念竞争中落败,但那是仓促、草率的溃败,落日应该有壮丽的余辉,而我们似乎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看,似乎在一夜间,轰鸣的电声遮盖了天籁,古老的乡土沉沦,全球化的大神降临。

但是在这一往无前的变化中,莫言停下来,回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空间,这个空间属于他自己,一个对乡土和传统的悲壮命运有着血肉体认的中国作家,一个有着直觉的、身体的旺盛力量的作家,一个狼吞虎咽、暴饮暴食的作家,一个对生命之酷烈、之浩大和渺小有着东方式的执着和坚忍的作家——最后这种品质常常使饱读西方诗书的神经脆弱的知识分子们感到混杂着厌恶和罪感的不适:人怎么能这样?他们忘了,中国人从来就是这么想、这么经验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是脆弱,也是坚忍,是天地无情,也是天长地久,中国作家中,懂得这句话的惟莫言而已。

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莫言的兴趣并非历史,对历史叙事的判断、质疑或拆解从来不是他的目的,他对历史的看法并未超出80年代以来的主流论述,他所关注的焦点一直是乡土的、民间的、恒常默运的中国被强行纳入现代化进程的巨大震荡:酷烈的挣扎和牺牲——《红高粱》《檀香刑》《生死疲劳》,都起于或终于“横死”,那是来自外部的力量对世界秩序的决定性干预。

这并非是莫言的真正力量所在——现代以来的中国文学一直在努力理解和表现这种震荡,莫言与我们的区别在于,他有一个简明而自觉的世界模式:他把高密当作世界的中心,由此他斩截地判断内部和外部,他站在内部,绝对地相信内部,他在内部感受疼痛和困苦,他在内部寻求词汇、观念和形式。

我相信这最初是出于本能,但渐渐地成为了莫言的自觉纲领。由此,他使高密成为了中国经验和中国精神的一个壮丽景观,它就在我们内部,但它一直沉默,我们对它畏惧、陌生、无以言喻。

在这个背景下,西门闹才能被理解,才是自然的,他不是“这一个”,他也不是“个人”,他是“一本万殊”之本,是灵鹫峰下的那块顽石,是一个“大我”,是四处寻求肉身和血的精神和记忆。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疲劳
打印转发
3g.ifeng.com 用手机随时随地看新闻 凤凰新闻客户端 独家独到独立
  • 社会
  • 娱乐
  • 生活
  • 探索
  • 历史

商讯

一周图书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