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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暴力·反讽:论莫言《生死疲劳》的荒诞叙事

2012年11月07日 13:29
来源:东岳论丛 作者:吴耀宗

莫言的小说离不开对农村与历史的聚焦省视,但素来勇于超越现实乡土的书写传统,纵横想象高密东北乡,敷演营造欲望横流、暴力密集的嘉年华世界。其长篇《生死疲劳》再涉此境,却有另一番天马行空的发挥,一方面以佛家的六道轮回采建构农村传奇,强调不容违拗的命定发展;另一方面反复渲染暴力受难,处处赋予深度反讽,表现难以揣测的逆转趋势。

由此诠释历史荒诞暴戾的本质,使中国现代小说更富于解构现实的力度。多次翻译莫言小说的美国译者曾指出“这位小说家对官方历史与记录在案的事实不感兴趣,而是惯于运用民间信仰、奇异的动物意象及不同的想象性叙事技巧,和历史现实(国家和地方性的,官方和流行的)混为一体,创造出独特的文学”。莫言的《生死疲劳》洋洋洒洒四十三万言,在延续过去通过书写高密东北乡探掘生命欲望的深层本质的同时又见新开拓,倾力演义生死轮回,叙述在土地改革时遭枪毙的地主六道转世,经历了中国自1950年以后整整半个世纪的农村改革变化,重新体验生命的残酷与苦痛。莫言虚构轮回,造设情节,不无呼应章回体、发扬古典小说传统的企图,但更属意于揭示历史荒诞暴戾的面目,披露生命抑扬不越的困境。

是故,书中处理死生兴衰,往往铺衍以血腥暴力,一次又一次以受难的姿态去演绎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农村那动荡曲折的发展史。有鉴于此,本文审视《生死疲劳》中的荒诞叙事,阐析莫言如何结合轮回、暴力与反讽,逼使叙述者和读者重复回到同一块土地上,去参与集体欲望介入、戏弄与肆虐个体生命的过程,思索质疑历史既有的想象,使小说在叩问生存意义的层面又见崭新的风貌与深度。

一、轮回受难:秩序与逻辑

《生死疲劳》讲述山东西门屯自土改经文革、改革开放迄新千年三代人之间生死纠缠的故事。第一代人西门闹继承家田,翻值倍而发迹,成为高密东北乡首富。其娶妻白杏儿,无;纳婢女迎春为二妾,生龙凤胎西门金龙与西门宝凤;再纳吴秋香为三妾,又无所出。1947年,地下党员洪泰岳借土改之名,命佃农之子、民兵队长黄瞳枪毙西门闹,并充公其家产田地。西门闹人亡家破,迎春改嫁家中长工蓝脸,于1950年诞下一子蓝解放,而吴秋香则改嫁黄瞳,生双胞胎姐妹黄互助与黄合作。

进入1970年代,第二代长大成人,西门金龙和蓝解放分别娶了黄家姐妹。

前者无,宠育养子西门欢,并与庞抗美私生一女庞凤凰;后者有独子蓝开放,却因发展第二春而导致家庭破裂。这最后一代男女是同一祖母(迎春)所出,却阴差阳错相爱结合,更于新千年产下染有怪病的大头婴蓝千岁。三代人的命运紧随中国翻天覆地的政经社会变化而起伏荣枯。综言之,由1950至1970年代这前十年基本上是人民公社和单干户之间的尖锐对立,由洪泰岳所领导的公社获得西门屯家家户户的响应支持,唯独蓝脸死守其分获的八亩六分田,坚持不入社热血传奇,以致众叛亲离,受尽骚扰和羞辱。自1980至1990年代这后二十年,则见第二、第三代子孙在同一块土地上奋起急追市场经济发展的脚步,迷失于权利爱恨之中,各逐其欲,各食其果。就结构而言,整部小说由西门闹五度为畜后复返人道的大头婴蓝千岁“用北京痞子般的吻”圆讲述,惟其讲述再分出五大部,含摄五十三章又五节,各部分别由转世的驴(1950年代)、牛(1960年代)、猪(1970、80年代)、狗(1990年代)配搭蓝解放或其村友莫言(与作者同名的小说人物,取代出现在2000年的猴子成为叙述者)叙述各自与彼此的故事,合为六世书。值得注意的是,这六世书开篇即呈现人鬼受难的暴力场面。首先叙述西门闹在滞留鬼道的两年多期间,由于深感前生枉死,不断向阎王喊冤而招致种种严惩,“受尽了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鬼卒们为了逼其认罪服输,更施以油炸之刑,情况惨烈:“他们使出了地狱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将我扔到沸腾的油锅里,翻来覆去,象炸鸡一样炸了半个时辰,痛苦之状,难以言表。鬼卒还用叉子把我叉起来,高高举着,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台阶。两边的鬼卒撮吹哨,如同成群的吸血蝙蝠呜叫。我的身体滴油淅沥,落在台阶上。冒出一簇簇黄烟。我焦干地趴在油汪里,身上发出肌肉爆裂的噼啪声头颅似乎随时会从脖子处折断。”如此暴戾痛苦,已经超出阴魂所能忍受的极限。

然而小说家莫言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将笔锋转向人间,让小说主人公继续向阎王投诉生前惨遭戕害的详况:“像我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大好人,竟被他们民兵五花大绑着,推到桥头上,枪毙了。他们用一杆装填了半葫芦火药、半碗铁豌豆的土枪,在距离我只有半尺的地方开火,轰隆一声巨响,将我的半个脑袋,打成了一滩血泥,涂抹在桥面上和桥下那一片冬瓜般大小的灰白卵石上。”不管是冥府之公惩,抑或人间之私刑,两界受难,同样遭遇蛮横强施之暴力,读者既感震撼,又怎会不期待作者在接下来的故事中进一步交代人物冤死之来龙去脉。事实上,莫言既以轮回转世作为小说的结构,其笔下各送地丁世畜牲自然得以死亡来宣告退场,否则无以下启另一世。关键在于生命有善终,有恶死,而综观西门闹五次在畜道投生,除了第五世西门狗以年迈“素食主义者”的姿态追随老耄的蓝脸入殓土坑,称得上是寿终正寝之外,余者皆突遭飞来横祸。如第二世西门驴竞让人民公社社员给活杀分食,第三世西门牛惨遭西门金龙折磨至死,第四世西门猪遇大水灾救人而溺亡,第六世西门猴被派出所副所长蓝开放用枪击毙,无不枉死告终。莫言描写前二畜惨遭群杀,尤其详尽。在小说第一部结束前,西门驴自述本想“为主人蓝脸再卖几年力气”,不料遇上1959年的大饥馑,西门屯“人变成了凶残的野兽。他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后,便一群恶狼般地冲进了西门家的大院子”,眼中射出“可怕的碧绿的光芒”,口中高喊“抢啊,抢啊,把单干户的粮食抢走”,“杀啊,杀啊,把单干户的瘸驴杀死”,情势危殆。就在主人蓝脸抵御无从,惊惶逃跑,“女主人和孩子们的悲号声中”,“浑身颤栗,知道小命休矣”的西门驴“脑门正中受到了突然一击,灵魂出窍,悬到空中,看到人们刀砍斧剁,把一头驴的尸体肢解成无数碎块”。小说紧接着进入第二部,先不谈西门牛出世的情况,而让大头婴言之凿凿地证实牛的前生遭受杀一事:“你作为一头驴,被饥民用铁锤砸破脑壳,倒地而死。你的身体,被饥民瓜分而食。这些情景,都是我亲眼目睹。”作者从自述和他述两个不同的叙述视角去核实惨案,不仅说明西门驴在光天化日下死于公众之手是真有其事,更暗示集体暴力在桥头枪毙网友认为本游戏案后再度施诸西门闹这本体之上,惨痛的记忆难以磨灭,竟而延续数代,连最终投生为人的第七世蓝千岁亦感历历在目,为之悸怖。

小说第二部,西门闹由驴转世为牛,替蓝脸犁田耕地,结果竞被视为人民公社的公敌,加入公社反对继父蓝脸的西门金龙硬将怨气发泄在其身上,成就了书中最详细最震撼的公众暴力事件:西门金龙先是猛抽牛二十鞭,以至牛“卧在地上,下巴触着地面,紧闭着双服,流着滚滚的热泪”。

接着又“狂暴地吼叫着,两脚轮番踢着”牛的头、脸、嘴巴、肚腹“。其后七八个公社汉子围上来,”一个接一个,比赛似的,炫技似的,挥动长鞭“,打得牛身”鞭痕纵横交叉,终于渗出血迹脊梁、肚腹,犹如剁肉的案板,血肉模糊“。”他们终于打累了,揉着酸麻的手脖子,上前查看“,牛”紧紧地闭着眼睛,腮上有被鞭梢撕裂的血子,血染了土地。(牛)大声喘息,嘴巴扎在泥土里。肚腹剧烈颤动,仿佛临产的免费游戏母牛“。西门金龙不甘罢休,又”把连接着西门牛新扎铜鼻环的缰绳拴在了蒙古母牛套索后边的横棍上“,然后猛擂母牛一拳,母牛”扭动着往前蹿去西门牛的鼻子,伴随着一声脆响,从中间豁开。昂起的牛头,沉重地砸在地上“。末了心更狠,索性”跑道沟边,扛来了几捆玉米秸秆,架在了牛的屁股后边点着了火“。可是西门牛”宁愿被烧死也不站起来为人民公社拉犁“,其”皮肉被烧焦了,臭气发散,令人作呕嘴巴拱到土里脊梁骨如同一条头被钉住的蛇,拧着,发出啪啪的声响“,躯体”后半截,已经被烧得惨不忍睹了“。牛被活活虐待至死,可说是代替那与社会主义集体生产制相颃颉的蓝脸受罪受难。因此,与其说暴力迫害是来自人民公社,不如说是来自那热火朝天推广集体生产的历史大趋势。论莫言《生死疲劳》的荒诞叙事相对于前二畜,莫言对西门猪和西门猴受难的叙述似乎要简略得多,但仍然离不开血腥。在第三部收篇处,西门猪为拯救被大水冲远了的村中小孩而毅然潜入河中,不料水”上方是厚厚的冰层,水底氧气匮乏“,拖着男孩上浮,”猛撞冰面,没有撞破。再撞,还没有撞破。急忙回头,逆流而上,上行,浮出水面时感到眼前一片血红“,凹于是命归九泉,并在第四部投生为狗。

至于替庞凤凰耍戏挣钱的西门猴,则在第五部结束前忽然”疯了一样地扑“向前来找其女主人的蓝开放,以至”他忘了警察的纪律,他忘了一切。他一枪击毙了猴子,使这个在畜生道里轮回了半个世纪的冤魂终于得到了超脱“凹。

小说写六道轮回,由人投生为离人道最远的四足驴子,一路发展到”离人已经很近了“的”灵长类“猴子,再投生人道,整体已见逻辑秩序。

再看畜道,四世之中既有因天灾(即大饥馑与水灾)而天亡者,亦有因人祸(遭到集体或单独谋杀)而猝丧者,各占二次,机会均等,且以遭天灾者在前,遇人祸者在后,如此游戏装备重复一回而成,显示天灾人祸亦有其规律次第,冥冥中自有平衡的力量在运作。

至于交代猴子受难,寥寥数语,似乎过分简略,其实如此处理,别有用心,旨在呼应小说开端西门闹的冤死。西门闹与西门猴纵使人畜殊途,下场并无二致,都是被罔顾纪律的执法人员(一为民兵,一为派出所警察)猝然枪毙的。虽然前者是由人转畜,后者则南畜转人,但都以同样的受难方式来结束同道、开启异道,完成由人至畜再归复为人的轮回过程。由以上齐整均衡的结构,可知《生死疲劳》中的暴力叙述是有规划、有步骤经营出来的艺术成果。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 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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