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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我的灵魂我的书

2008年06月19日 15:16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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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就一直想做这样的事,就是去访问一些读书人,跑到他们家里面去看、去拍照,请他说一下他这些书是怎么得来的?他的书架上有哪些书是他最喜欢的?那样我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一个作家,我说不定能够看出和他的作品很不同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台湾已?-有一些出版社做了这事,访问了很多的读书人。我就觉得:算了,我就不必再做了,有人在做。后来我帮香港公民电台做了一期特别节目,在节目里面我访问了一些名人的书房,当然那些名人不一定都是读书人,看一下他们家的书。当时我还打电话邀请了一些朋友,我找了香港非常有名的散文大家董桥先生,董桥先生对我们晚辈一向很亲切,我打电话对他说:“?-先生,这次要麻烦你了,我要带整队摄制组到你家去拍你的书。”他一听就笑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种事怎么能让人看呢?更加不能公开。”精明啊,姜还是老的辣!他一听就知道我的意思。他太清楚了,书房是什么地方?书房是圣地、禁地,是不应该随便让人进来看的。因为它会揭露出你的秘密,它会很不小心透露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说到这,我想起来我非常喜欢的一位非常有名的德国思想家——本雅明,他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打开我的藏书》,在这个文章里面他谈到自己是一个书狂,很穷,但是又爱书——怎么办?于是他节衣缩食,去拍卖会买那种特别珍贵的绝版书。他曾?-说过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故事里说:你知道一个人想要拥有一本书,最高尚的方法是什么方法吗?——曾?-有这样的作家,很穷,喜欢书,常常去书局,也常常去书展,看了很多的书,一看书名就喜欢,拿起来一·-,是本好书,但是买不起,怎么办?于是这个德国的作家开始了很伟大的事业,他回去之后按照这本书的题目,又自己写了一本书出来——这才是世界上最高尚的拥有一本书的方法,你想拥有一本书吗?把它写出来。

但是一般我们不那么高尚,也没有那么高尚的能力,大家更多的是通过偷书、借书、买书等方式去拥有一本太贵而买不起的书。你知道买书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吗?本雅明说得很好:买书实际上是拯救一本书。怎么拯救它?你想想看,在市场?-济下,一本书其实是一个商品,被标注了价格在市场上流通。如果一本书绝版了,说不定在二手市场上价格会被炒高,因为它是商品。但当你把一本书买回家里,它就不是一个商品了,商品这一层意义就消失了。每一个人的书架都有自己的秩序,我为什么喜欢看人家的藏书,就是想看他们有什么秩序。如果是英文书就按字母排,比如按照作者姓名顺序排、按照书名顺序排。有人是按照出版社来排:三联出版社的排这边,河北教育出版社的放那边?-?-另一些人可能是分类:按哲学、宗教、历史、文学分类等等。每个人都有一个秩序,所以每个人的书房、书架都在体现一个人的秩序观。如果一个人家里面的书房按照出版社或者丛书的系列来排,那看起来肯定非常漂亮,颜色一致的书都排在一起,那么就表明这个人就会很在乎外观上的东西。所以一本书被买回来,放在自己的秩序里面以后,这个秩序就是一个宇宙、一个世界,和这本书?-来在市场上、书店里的位置完全不一样了。更何况你可能有些很古怪的想法去排列你的书,比如说有一个很有名的出生于阿根廷、现在在乌à-圭当记者的作家——我很喜欢这个作家——叫多明格兹,他前几年出了一本书,这本小说很优美,台湾有·-译,我想大陆可能也快出中文版了,叫《纸房子里的人》。这本书讲的是书狂的故事,这个书狂怎么样安排他家书架的秩序呢?他有一个特别的考虑。他和朋友说:莎士比亚的书绝对不能够和玛娄的书放在一起。?-是玛娄?玛娄是跟莎士比亚同期的剧本作家,这个人死得比较早、命运比较坎坷。他常常指控莎士比亚,说莎士比亚3-了他的剧本,他们两个当年都很红,并驾齐驱,但是两个人?-也看不上?-。他觉得莎士比亚3-袭,不像话。后来也有学者支持这一派的说法。这两个人生前就是死对头,所以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读者,绝不能够把他们两个的书放在一块,这是不对的。这么放一块,会让他们继续在书架上面争吵。另一个我们熟悉的例子,韩寒跟洪峰的书就绝对不能放在一块,要不然,韩寒说不定就天天在书架上骂洪峰:“你这个乞丐,活该你行乞。”那就不大好了,就会破坏这个宁静的书房世界。所以为了让那些书彼此不要吵架,我们要仔细研究这本书的作者和那本书的作者是什么关系?这本书的内容和另外一本书的内容有没有抵触的地方、或者不可归类的地方?每个人的书架都有莫名其妙的、属于自己的秩序在里面。这个书把它买回来放进去之后,为什么说它被拯救了呢?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书脱离了它商品的面目,它真正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东西。它不再只是一本书,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讲,它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块砖,是构筑了这个人灵魂教堂的一块砖瓦。因此,本雅明用了这样的比喻:我们到书店里面去买书,把书带过来,这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面的苏丹王子到奴隶市场里面看到一个美女,这美女被当作奴隶摆在那,我把她买回来吧!然后你拯救了她,就像这个感觉。所以一个人的书房,一个人的藏书,是一个人的世界,是他的灵魂的体现。

我们接下来再看时间上的问题。书如果在空间上面体现出一个人的灵魂,他的兴趣、他的嗜好、他要隐藏的东西都在里面。那么对他来讲这些书有没有时间纵深的角度呢?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话题。所谓时间纵深的角度,可以这样来理解——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个习惯,买了一本书回来可能会签名,签名的旁边还会有日期,我相信有些人会有这样的习惯。有的人甚至会连什么时候看了这本书也记下来。甚至有人更特殊,这本书可能买回来的时候签了名,写了购买的日期,后来看书的时候又写了日期,而且可能一下子看不完,可能过几个月拿出来又看,于是又记下日期。这本书就变成了一本日记,历年来你读它的轨迹都留在上面。如果你不是刻意这样做的话,你也可能会夹一些书签、证件、名片?-?-一大堆东西塞进去,塞进去之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生命中某个过程的记录,都保留在这书里面。书不只是表达、承载一个内容的载具,书本身也有历史,有被阅读的历史、有被·-开的历史、有被购买的历史、有被转卖的历史,你会在每一本书看到历史的记录,你什么时候看过它?你什么时候·-开它?特别是图书馆的书更是如此。

我以前在大学里有一个非常坏的习惯,完全不值得学习,尤其当我在深圳图书馆讲这个事情的时候。什么习惯?就是我喜欢在图书馆的书上面划线做笔记(很抱歉),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当时有同学问我:“梁文道,你怎么这么做呢?”我当时很自豪:“哼!你懂什么?我要指示重点给人看,我是为了其他的读者好。”我在书上面写了“眉批”,第二个读者看了以后就会知道这本书好不好,值不值得看。如果我说很糟糕,那算了,不看也罢。而且我不只喜欢划线,我还喜欢看别人划的线。所以我借书给人家的时候,有朋友说:“你放心我会让它很干净的。”我说:“不,千万别!你最好在上面做点笔记。”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一来,我可以看到他怎么去阅读。所以这样的阅读是一种双重阅读,首先是我自己在阅读;第二,我在阅读另一个读者怎么阅读,这是一个双重的阅读过程。假如恰巧那个读者是我认识的人,是我朋友,我就来看看你这个读者注意到什么东西?比如说他借了一本《红楼梦》回去,回来之后我发现·-得最多的就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几页,那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可能他还会在这几页上?-重点。所以这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甚至有时候我会把它发展成一种对话。什么对话呢?比如图书馆的书借回来了,我看到上面有人做了笔记,划了线,我会在旁边再写一个批注:“这是?-写的啊?你懂不懂啊?你根本就没看懂就别瞎说好不好?”——这就等于在书上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一个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读过这本书的人,进行遥远的对话。而这个对话,只有下一个借这本书的读者才能很完整地看到:?-来在我所不知的时间里面、在我所不知的两个人中间,曾?-有隔空的对话发生在这本书上面。所以买二手书是非常好的事情,能够让我们看到它被·-动过的背景,你会想,这本书它?-过什么样的路线才来到我们的手上。因此我有这么一个习惯,如果我到书店买书,同一本书有好几本的话,我会买其中比较烂的那本,就是外观不大好,甚至缺页、封面折坏、有水迹等等。为什么呢?第一就是因为这样的书,它的历史复杂、它坎坷,?-过了其他书没有?-过的命运。其他的书光鲜、漂亮、干净,但是这本书肮脏、有折角,有不少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在这本书身上;第二,正由于这本书的命运坎坷,造就了它残破的身躯,因此在这个书店里面不会有人买、不会有人要。除非那个书只剩下最后一本了,它才会很可怜地被卖出去。你是不是觉得它非常值得同情?于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书的慈善家,我的书房是书的孤儿院,我到处去收养那些没有人要的“孩子”,带回我家里面,·-一·-、看一看,试图看穿它的历史、它的?-历、它的生命轨迹,然后放在我的世界里面——你被我拯救了。我可能不算好人,我没做过什么好事,但在做了这个事之后我才感觉到我还有善良的一面。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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