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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学访谈录:上帝无言,细看繁花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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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深处::

"讲"与"不响",

上帝无言

严彬:这部小说短句密集,语言繁复,一会儿"讲",一会"说","有事"叫"有事体","不说话"就是"不响"。尤其"不响",有人数过,一千五百多个,密集如子弹。为何这样写?

金宇澄:"事体"是上海话,意思是"事情","办事"就是"办事体"。读者可以懂,所以没改。"说"和"讲",《繁花》是有区分的,现场对话,张三说什么,李四说什么,用"说"。"讲"就是转述,张三转述他人之间的对话,用"讲"。

严彬:文学的处理?

金宇澄:是的,因为《繁花》的标点很简单,逗号和句号,不用引号,现场人物的对话,话中的转述,技术上这样用"说"和"讲"区别,更清晰一些。上海话,只有提到了"说书"、"小说",才会用"说"这个字。一般是"讲"。你讲,我讲,大家讲。

严彬:说说"不响"。

金宇澄:这是个上海人每天说很多遍的词,意思就是不语,无语、沉默,是描述用的词。如--我跟领导讲了半天,领导不响--领导可能是不愿意表态,或者不同意,或者很反感,或者麻木还是其他。上海人不习惯进一步说明,讲到这个词就止,听者可以意会,是很经济含蓄的习惯语,含义丰富,即使它代表没任何意思,也有一种意思--根据讲述者上下文,听者一般已有领悟。

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的"不响",我刚才讲了,我进入了上海话思维写作,肯定就发现这两个上海人常用的字。

严彬:很特别的地方腔调,有现场感,读者记得住。

金宇澄:忽然的沉默,忽然的静止,替代小说常规的啰嗦解释,省去陈词滥调,凭这两字,读者可以领悟到人物沉默的原因,作者没有铺排,读者自己意会,是很含蓄很经济的手法。就像刚才讲的打杂老头,听小青年吹拉弹唱了好久,却不说话,上海话就是这人一直"不响"。其实他非常懂行,非常懂音乐,但他长时间"不响",长时间保持沉默。

严彬:"讲"和"不响",一动一静,是对生存哲学的思考?

金宇澄:小说不做精神导师,不是哲学,小说是"往小里说"。是我喜欢博尔赫斯的原因。他认为好的小说,不在于醒世劝化,给读者消遣和感动就可以了。中国是生存哲学是"禅"吗?对这样简单的一个字,我们就是写了一百万字,到头来也云里雾里,仍然只有意会,难以言传。中国思辨,一直是这样无法表达的水墨效果,它与严谨细致的西方传统不一样。

严彬:很多读者被《繁花》的故事、语言风格,被细致叙述、人的命运的吸引。诗人巫昂说,"读了几十页《繁花》,顿觉胸闷气短,这个不让人歇口气的金师傅啊!"您有没有担心,读者会因为大段琐碎密集的无头绪故事,弄得心神不宁,读不下去?

金宇澄:读不下去很正常,我坚持这样做。传统读本就是密排文字,可以"驳杂"、"不避繁缛",每章不分行,一整块,金庸武打小说也如此,是中国人血液里的样式。我也是因为《繁花》开场密密麻麻的一块,挤在一起的语境,才发生了兴趣。当时经常有人要我分段,我不理会,也有人分了段给我参考,也不会理会。我信任这样的方式,心里清楚,大部分读者是会接受的,因为这是传统的样子。单行本也保持了初稿这样,挤在一起,一整段是一天写的,西方习惯,可以讲一句话换一行,中国趣味是挤在一起。《金瓶梅》一大块文字,可以讲三四天的经过,走五六个地方,说话七嘴八舌,集中挤在一起。不习惯《繁花》的读者,一般就是接受了西方叙事深深浅浅的原因。

严彬:必须要分行,必须有完整的标点,包括问号,才能看懂小说。您想改变读者这习惯?

金宇澄:实验文本是西方发明的,最明显就是标点的变化。其实我们使用西洋标点,刚刚一百年,以前都是自己圈点。这都是有意思的地方。说到标点,我最近才发现,我们唐诗宋词的现代读本,严格说都是印错的,1950年代《唐人选唐诗》,还保持每一句都是句断的古风,现在我们印的那些诗词,却都是一句逗号,下一句就是句号,包括加了西式的问号。这做法对还不对?感受是完全两样的。

严彬:没人解释过。

金宇澄:我们喜欢改,祖宗原汁原味的古诗歌,仿佛不改一改,子孙就看不懂,或是留一些西洋痕迹,就是一种批判精神。美丽的文字,其实是后人咀嚼过的美丽。

严彬:西方有些作家也漠视标点,写作不分段,比如赫拉巴尔。

金宇澄:读者和作者一直是两样的角度,作者想的是表现个人特征,发现、制作、改造语言,"大民族语言的小民族化"等等的概念,甚至有意的结结巴巴,语法错误,标点符号不合。普希金讲过,"我不爱没有文法错误的俄语,犹如我不爱无笑的双唇" 。

严彬:奥地利的彼得·汉德克的《骂观众》,甚至没标点,不分段,从第一页写到第三十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仿佛在戏谑读者。

金宇澄:福克纳生喜欢自造新辞,马修斯谈到,作家往往有"日常语言一种轻微的暴力行为"。这都是文学所希望的表征。在出版社来说,文字和标点,都有规定有限制,比如在什么情况下,必须用阿拉伯数字,什么情况下,用中文的数字,什么时候是用"像",什么时候用"象"……类似的新规定经常会下达。《咬文嚼字》主编郝铭鉴先生问我:《繁花》只用逗号和句号,不用问号,按道理讲,这是不可以的,怎可以不用问号?我微笑。他最后却说:但你是小说嘛,这是可以的,小说可以不一样。郝先生是了解文学的,知道文学可以出现这些文笔特点。王家卫导演手里的《繁花》,是台湾"印刻"版,有回他问我,大陆为什么要横排?可以做竖排嘛,香港都习惯竖排。我笑笑不响,这话题太大了。

《繁花》可以做的"修辞"或"轻暴力",也就是简化标点,官话,短句,叙事状物,继承繁缛传统,另就是偶然出现繁体字。小说中凡提到的旧书旧刊,都列出繁体字书名或篇名,包括人物念到的旧诗,台湾林太太提到的国文课文,我疏忽了,14印的修订,会列出繁体字。这样做,是纪念一下美丽的繁体字。只是在台版的《繁花》中,这个繁体字小伎俩也就白费了心思,小说一到对面,这些偶然出现的字儿,被全部的繁体字淹没了。

严彬:您在后记里把写作比成圆桌和方桌,中国菜大家一起吃,西餐是狭长桌子,独自聚焦,自个是一个人吃。读《繁花》,总有中西餐混吃的感觉,各章是跳跃结构,那是西化的,特别多的人声,也不像话本,不中不西,每一章,似乎每一页,都可以跳进去读。

金宇澄:因为每一章,每一自然段,都做成突然结束的味道,网上就这样,"请听下回分解"的意味,突然结束能引起悬念。

严彬:梁文道《开卷八分钟》风格,他总是说完最后一句,突然中断。

金宇澄:扭头就走。

严彬:这和您做了二十多年文学编辑,深谙读者口味有关?

金宇澄:每个自然段的结尾,都这样突然结束,是网络写作的影响,促使我认真对待每一段落的整体味道,每个收尾的效果,有点像长篇里的短篇方式,以此吸引读者。读者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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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金宇澄 文学 访谈录 繁花 上海文学 海派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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