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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深》:只有这样的行动,才是和生活等深|《文学青年》弋舟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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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14期:弋舟专号


 等深

文/弋舟(摘自作者中篇集《刘晓东》)

推介:中篇《等深》寓意深厚。20年前的大学时代,女友莫莉激于道义,和贫穷而患有癫痫的好友周又坚相恋,只因对方敢于对时代疾言厉色,敢于对生活中的一切不义直面斥责。于是,"我"同时失去了朋友和恋人;3年前,"我"做了大学教授,以"说话"谋生,却不时感到话语的空虚、无力与欺骗性。与此同时,曾因"说话"赢得爱情的周又坚离家出走,神秘失踪,只因在与这个世界的对峙中,他已彻底成了格格不入的被世界遗弃的"病人"。3天前,莫莉快满14岁的儿子失踪,使她陷入绝望。"我"凭直觉判断,男孩的失踪与莫莉的情人、公司老总郭洪生有关:男孩要赶在未满14岁、不负刑责之前,刺杀郭洪生,只因曾目睹郭洪生借权势摸了母亲的屁股。怀着"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亏欠",怀着对"我们这一代人溃败了,才有这个孩子怀抱短刃上路的今天"的内疚,"我"慨然前往,希望阻止这场随时会发生的血案。在成功截获手持短刃的男孩后,"我"震惊于如下事实:男孩选择的日子,恰是自己年满14岁之后,他要"光明磊落地谋求敢作敢为的责任"。这瞬间照彻了"我"灵魂深处的"肮脏、油腻、乖巧、轻浮"。用如此方式,弋舟表达了对过往的怀恋、对现实的失望和对未来的愧疚,而这也理应成为所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共同的隐衷。——权绘锦


1

她坐在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张铺有台布的桌子。

这样的场面必定发生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身临其境,我的心里都会泛起微澜。这没什么可说的,就像岁月中总有些蛮不讲理的滋味,在我们的心里盘桓不去。比如,她的名字叫莫莉,而在我的心头,从一开始,就是以这两个字来称谓她的--茉莉。她或许并不知道,当我每次叫她的时候,其实我是在叫着--茉莉。这算是我自己的一个秘密。最初,这个内心的秘密无疑蕴含了情意,随着时光的荏苒,这个蕴含着情意的秘密当然也无疑地麻木了,它不再是一个发自心底的爱称,而是犹如户口本上横平竖直的实名。这时候,莫莉或者茉莉,都只是一个女人的名字罢了。而我依然固执地以"茉莉"称呼她,不过是因为一切已经成了习惯。

她说:"晓东,原谅我总在这种时候来找你,我知道,你并不能帮我把他们找回来,但是,将自己的艰难说给你,对我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我凝视着她。她也在说"习惯"。

我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深夜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情景:我从一个辗转的梦中醒来,抓起电话"喂"了一声,就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住了。我的声音喑哑,粗涩,像一阵风从沙纸上挤过去。怎么会这样?睡觉之前还是好好的,我还和一个女人通过电话,一切如常,我用自己温和的男中音,成功地将那场通话带向了我所希望的氛围,并且将那样的氛围一直延宕进了梦中。接听这个深夜来电,我的声音却突然发生了转变。我惊悸于自己声音的无端转变和转变后心情的无端颓废。我试着让自己清醒一些,调整卧姿,在被子里坐正,使脖子舒展开,又"喂"了一声--似乎好了点儿,但依然令我感到陌生。电话却被那边的人挂掉了。我怔忪地靠在床头,觉得一下子枯萎了,有种一落千丈的下坠感。我是一个相信生活中充满了隐喻和启示的人。深夜打来的电话和自己突然的变声,都令我陷入到阴郁的猜测之中。我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电话铃声又响了……

这个电话就是茉莉打来的,时隔二十多年,她向我汇报:"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周又坚失踪了。"

周又坚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她的丈夫。

而刚才,时隔三年,她坐在我的对面,隔着张铺有台布的桌子告诉我:她的儿子周翔也在三天前失踪了。

"茉莉,"我顿一顿,"别这么说,你没什么需要被我原谅的,谈不上--"

"我知道!可我必须这么说,晓东,我快崩溃了!"

看得出,她的确是快崩溃了。在打断我之前,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攥成了拳头,不自觉地砸了一下桌子。

我将那杯柠檬水向她的手边推了推。"喝口水,茉莉。"

她动作戗直地举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别过头去的时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恨恨地抹去了我尚未看到的泪水。

我说:"你来找我没错,起码,把一切说说也好。"

我这么说不过是想令她的情绪缓和下来。我一直盯着那只被她攥紧的水杯,几乎已经看到了这只水杯在她紧张的手里破裂时的景象。

"晓东,你别安慰我。"攥着水杯的手松懈了一下。她手背上的血管依然突兀。

"当然,光是说说解决不了问题。"我尽量在措辞,"我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周翔离家不过才三天……"

"三天还不够吗!"她立刻又剑拔弩张了,"周又坚也是从三天失踪到三年的!"

我将那只水杯从她的手里拿掉,放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外。"不一样的,茉莉。周翔只是个孩子,你知道,男孩子在这样的年龄,跑出去疯几天是很正常的事,我在这个年龄的时候……"

"当初周又坚失踪你们也这样说--一个成年男人,跑出去疯几天是很正常的事!周又坚一个成年人说丢都丢了,何况一个孩子!"

我闭了嘴,知道在她这样的情绪之下,我是无法说完整一句话的。

"周翔的确只是一个孩子啊,你别看他长得那么高,再过三天,他才满十四岁……"听不到我接话,她的声音自然减弱了下去,同时不自觉就去伸手够那只水杯了。

我吃惊地发现,那只水杯原来被我夸张地放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距离。她几乎将上半身完全趴在了桌面上才如愿以偿。我喝了口咖啡。柠檬水是她自己要的,在我的理解,她是避免让自己喝到刺激性的饮料。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窗外可以看到一截浑浊的河水,对岸寸草难生的山陵掩映在楼群背面,一点也不美。此刻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早晨十点,这地方像是被我俩包下了一样。一个系着格子围裙的女招待在拖地,偶尔抬起头,脸上仿佛只长着一双惺忪的睡眼。

"这次真的不同,周又坚失踪时我也很焦灼,但是这次,"她绝望地说,"晓东,我真的感到了绝望!"

我用手捂在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心里衡量着丈夫与儿子在一个女人心目中分量的差别。我相信她的话。我相信她的绝望。

三年前,当她在深夜再次将电话打进来时,并没有立即进入正题,而是先和我散漫地聊了起来。我"喂"了一声,她在电话里迟疑地问:是……晓东吗?我说:是,您是?她说:哦,我还以为打错了--你的声音怎么变得一点都不像了呢?我说:是,我也吓了一跳,很突然,一点前兆都没有,就这么说变就变了。不过你的声音却没有变,我听出来了,你是茉莉。她的声音轻快起来:真的吗--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我说真的真的,心情随之明朗,混合在残存的睡意里,逐渐形成一种黏稠的、甜兮兮的情绪。我用这种情绪去回忆她的样子,她也就变得黏稠的、甜兮兮的了。她的脸庞,腰肢,晃荡在乳沟间的十字架,都以一种糖的气息从遥远的大学时代飘进我的脑子里。我想,现在的茉莉,一定比从前更具魅力,应该像一把名贵的小提琴了吧,足以在上面演奏出动人心弦的乐章--快四十岁了,她的身体应该已经在岁月这所大学毕业了。我们顺着"变与没变"的话题聊下去。茉莉的语气有些兴奋,女人们总是乐于听到自己"没变"。我们聊起一些陈年往事。大学毕业后我们很少见面,虽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也只是知道对方的下落,偶尔通过几次电话。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首先,我的声音仍旧异常,仿佛被一只柔软的手扼住了咽喉,不蛮横,却壅塞住了气流,令我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叵测的阴谋;其次,在深夜里和茉莉轻松地追忆从前,总觉得有什么困难的东西被有意忽略了过去。后来,聊到一些我们认识的人时,她突然沉默了。噢,我想起来了--,她恍恍惚惚地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周又坚失踪了。我艰难地问道:失踪了--谁?--周又坚吗?她说:是的……好端端就从单位里消失掉了……谁也说不准他去了哪里……已经整整三天了……

那时候她的语调像是在梦呓,绝不像现在这般"绝望"。

彼时我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那种不着边际的黏甜感洪水一样退却。是啊,是啊,怎么会把周又坚忘掉呢?他是我的老同学,曾经的朋友,茉莉如今的丈夫啊。困难终于浮出了水面,像洪水过后裸露的废墟。茉莉搞清楚了她的目的,一下子变得沮丧,声音也跟着发生了变化,语气中性,标准,有些像电视里的播音员,令我无法和自己所熟悉的那个茉莉联系起来。她说她准备来我家里一趟,具体说说关于周又坚的事情:你那里,方便吗?我机械地回答道:我?现在吗?方便方便,你--过来吧。

此刻像是发现我走了神,她有些不满地将自己的手从我的掌下抽了出去,短促地敲击着桌面。"我已经报了案,也向学校反应了情况。"

"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完全和你说的一样!--男孩子在这样的年龄,跑出去疯几天是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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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弋舟 小说 张晓东 《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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