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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美国知识分子最幸福丨凤凰副刊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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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有识,有趣——凤凰副刊


文/林贤治

来自第三世界的美国学者萨义德利用著名的瑞思演讲,阐述关于知识分子作为社会公共角色的问题。他给知识分子下的定义是:局外人、“业余者”、搅局者。他认为,知识分子身上最突出的是代表弱势者的反对的精神,而不是为权势者设想的调适的精神。后来他把这系列演讲编辑成书,命名为《知识分子论》出版。本世纪初,中国大陆翻印了台湾译本,销量似乎不错,至于实际影响就很难说了。

萨义德身体力行,对美国的批评激烈而且持久。其实,像他这样的批评家,美国大有人在。陈安先生所著的《美国知识分子》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美国建国以来的知识分子谱系。书中一共介绍了40多个代表性人物,这里有体制内的公务员,也有不领薪水的专栏作家、评论家,更多的是新闻工作者;有自由派、左翼和新左派,也有右翼和新保守派;有专家学者,也有企业家,有社会运动的领导者,等等。这些“知识分子”的职业、身份、倾向各不相同,有的相去甚远,大大拓展了我们的眼界。著者所以如此降低知识分子的“门槛”,显然意在突出他们的共同的特点,即是“业余性”和批判性。

知识分子的批判对象,无疑地,首先针对的是政府及固有的体制,暴露并谴责专制、腐败及社会不公的现象。可以说,这是传统的知识分子主题。《美国知识分子》有大量篇幅记叙美国的新闻工作者对此所做的巨大努力,其中,如写作《城市之耻》,揭露官商勾结的斯蒂芬斯;首创“利益集团”一词,痛斥“参议院背叛”的菲利浦斯;接连反对美国的“冷战”和“热战”政策的专栏作家李普曼;凭一己之力创办,并坚持近19年之久的政治周报,公然宣称“各级政府都在说谎”的斯通……都是有名的“扒粪者”。上世纪50年代初,参议员麦卡锡蔑视公民的自由权利,制造政治迫害事件,遭到不少无畏的美国知识分子的抵抗。书中特别说到默罗,他在告密和背叛面前极力战胜内心的怯懦,对同事说:“我希望能教给我儿子的就是讲真话,不怕任何人。最重要的事情,是人民要有知情、说话和思考的权利,还有立法的神圣性。否则,这就不是美国。”他制作了一个反击麦卡锡的电视节目,完全用麦卡锡本人的讲话录音和图片剪辑而成,再由他加以评说。节目播出以后,麦卡锡声名狼藉,这个节目也因此被视为美国电视广播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至于女报人格雷厄姆支持《华盛顿邮报》记者揭露“水门事件”内幕,迫使尼克松下台,她所面临的直接来自政府的阻力,就更加强大可怕了。

一般来说,知识分子产生于一个国家和社会的危难时刻,但是,只要崭露头角,便不可避免地为政治权势集团和社会保守势力所憎恨,而设法加以压制。即使像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也不例外,知识分子的言说权利,仍然需要依靠他们自身的斗争来维护。书中写到卡森,她撰写《寂静的春天》,话题并不涉及政治,而是关于杀虫剂使用方面的,结果还是受到化学工业界、农药制造公司,以及一些专家的围攻。在她病逝以后,美国随之成立环境保护署,宣布禁用DDT等农药,总算有一个喜剧性的结局。

像李普曼、斯通、默罗、格雷厄姆、卡森等许多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批评和抗议为什么最终能够得到社会的认同,乃至政府的呼应呢?因为他们说出了事实和真理,而事实和真理最终可以获得大众。这叫舆论压力。在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度,可以确保一个强大的压力集团的存在;它在体制之外,又在体制之内。在美国,建国之初就缔造了一部真正体现了共和精神的宪法,而且,在政治实践中确保了它的权威性。宪法永远大于政党和个人,而不是相反。在运作过程中,为了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它可以有修正案;但是,任何修正都只能更有效地维护多数人的统治,维护他们中间每一个人的异议的权利,不服从的权利。

所以,我们看到,纳粹德国、苏联和东欧有那么多的知识分子流亡美国,而美国却没有移居异地的流亡者。语言学家乔姆斯基是有名的反对派,不但反对美国的对外政策,反对总统,而且反对国家。“9•11”以后,他在《每周评论》发表访谈时说:“我们不应忘记,美国本身就是最主要的恐怖主义国家。”然而,尽管美国社会仍然存在许多不义,存在各种阻碍言论自由的“过滤器”,他仍然不能不承认:“在许多方面,美国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

美国的《独立宣言》关于人权有“生命、自由以及幸福的追求”的话。何谓“幸福的追求”?阿伦特在其名著《论革命》中做出解释说,《独立宣言》的这句话,源自18世纪流行的“生命、自由、财产”,而将其中的“财产”替换为“幸福的追求”;显然“幸福”不是指个人幸福,个人在经济活动或物质利益方面的幸福,而是公共幸福,即政治参与的权利。

身为知识分子,如果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社会根本无法听到,应当说是不幸的;如果言论发表过后,自己却因言获罪,被监禁,被流放,被“蒸发”,自然更为不幸。在美国,知识分子可以公开批评政府和社会,自由参与现实政治,在这一意义上,他们无论如何称得上是世界上幸福的知识分子,虽然,把“知识分子”和“幸福”一词联系起来让人多少感到有点别扭。

(摘自《夜听潮集》/林贤治/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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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俐娇]

标签:知识分子 幸福 美国 言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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