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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乐:北岛王安忆等忆顾城——顾城的悲剧及其背后 |一日一书


来源: 凤凰读书


也是在有了这样的结局后,我才明白9月7日晚上,顾城为什么在机场临时变卦,不愿意那么早回到新西兰,以及他在洛杉矶期间的种种表现。

我们真的玩儿得很开心。在当时不可能预知结局的情境中, 我感觉他俩都很享受在洛杉矶的日子。

我当了15天大爷。每天谢烨烧饭打扫卫生,顾城负责刷碗,我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我有时上班起来得早,他们还睡着,只要门一响,谢烨必从卧室跑出来送我,“你走啦?小心开车!不用管我们,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之类。谢烨很会过日子,超市买来的食品,凡有盒子瓶子的比如豆腐果汁这些,她都把空盒子空瓶子洗刷干净留起来。他们走后,我在厨房柜子里发现了一大堆。顾城洗起碗来没个完,水龙头哗哗地响,就是不见人出来。我对谢烨说:“这哥们儿挺勤快的,老干活儿嘛。”谢说:“他是老干,可是什么也干不成,全给你弄坏了 。”接着她讲了在北京老余(江河)家生炉子要他劈木柴,结果他用斧子把老余家所有的小木凳都给劈了。这个故事后来经他人口说出,已流传于世,就不详说了。

我们朋友间party很多。我印象中顾城比较孤僻,不爱交际应酬,所以我都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去?他们都愿意。顾城说:谢烨喜欢这个。他还特意戴上著名的“牛仔裤腿帽”,换了新衣 服。所有party上的人他们都不熟,但谢烨应对自如没有一点陌生感,顾城说话不多但随和,大家都很喜欢他俩。顾城说: “谢烨特会迷女孩子,我要这么有魅力就好了。”有一次我说起端午曾说过“后脖颈上的痣叫‘砍头痣’。”谢烨说:“我后边就有。”于是女孩们都跑到卧室去互相査看,谢烨有一颗 ,阿惠有一颗。到谢烨真被砍了头,阿惠吓得马上要去把自己那颗抹掉。

一天我去上班后,他俩去我家屋外打扫卫生,在门口的行车道上,发现两只死鸽子。他们给端午打电话求教。端午断为“大凶”。又让他们把新西兰的家画个图传真过去。端午看了后,说某某位罝不好某某凶,他们家院子里有个化粪池,端午嘱他们回去后立刻填掉,否则有血光之灾(具体说法我已记忆不清,端午在媒体上有相关访谈,以他说的为准)。

大概在9月14日,阿城从纽约还是哪里回来了。我打电话告诉他顾谢在这里,阿城马上就来了。顾城在北京见过阿城但不熟,这回听阿城侃了一夜,二人都十分倾倒。谢烨直出相机给阿城拍了几张照片,后来还写了一段什么,给我看过,没留下印象。第二次阿城带了好多羊肉片来,又侃一夜,把我们仨笑得前仰后合脸蛋子都抖酸了。侃得最精彩的要算在陈建华家那次,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全让阿城侃遍了。顾城在朋友里最崇拜余友泽(老江河),至此,顾城对我说:“以前听老余说阿城有文化,我心想老余就够有文化的了,他说有文化的人,得什么样儿啊!” “菜花头”(阿城给陈建华起的外号)家有钢琴,顾城根本不会弹,但他坐在琴前,十分投入地弹了一大通,像有高有低有快有慢的一大堆乱码。谢烨夸赞不止,说有一次在法国他就当着众人上去弹了一段,“弹得真好,把他们全镇了!”

谢烨爱用“把他们全镇了” “他们全傻了”这样的说法来表达对顾城的赞佩,是由衷的。她曾对我说:“其实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他聊天。他特能说。”我当即转头对顾城说:“高兴了吧?”顾城眨了眨他的大眼睛。谢烨说有一回在德国参加哲学讨论会,“他把那帮老外都说傻了。”顾城说他写有一篇论文《没有目的的我一一自然哲学纲要》。我要了来,把它发表在报纸上。那天顾城就该文中引的一句古诗“野渡无人舟自横 ”,发挥了一通才华横溢的哲思谈话,既抽象,又生动。他小学三年级即失学,一切从自学而得,讲话语调和缓,娓娓道来,也有幽默感。只是人一多,就不爱说话了。

在洛杉矶的15天日,顾城处处想讨谢烨的欢心,是很明显的 。一天他说想送谢烨一块表,我们就去了“小东京”,给谢选了一块瑞士表。谢很高兴,当即就戴在手上。顾城说:“结婚10年我还没送过谢烨东西呢。”

在商店里,顾城拣了一副二百多美元的墨镜戴,居然很漂亮。他本来瘦弱矮小,眼睛大,显得聪明天真,像个“任性的孩子”(顾城诗句)。戴上墨镜后,嘴巴的线条明晰了,竟透出英武气,还有股狠劲儿。这是事后我在顾城身上找到的唯一与杀人犯之间有联系的地方。顾城戴上墨镜就不舍得摘了,反复照镜子,非常喜欢,问谢烨怎么样?谢说:“你喜欢就买吧。 ”态度不很积极,顾城就作罢了。

那天吃晚饭时顾城格外高兴,说话笑逐颜开,听别人说话也爱笑,还偷偷对我挑眉毛,像个小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相反谢烨却常沉默不语,好像有心事,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有一天陈建华一家三口和孟悦、明凤英亲自带者菜来我家。顾城把他的一本英文诗集送给“民国人”(阿城给明凤英起的外号)。他们走后谢烨埋怨他:“你一点儿也不懂这个,人家仨人都懂英文都是博士,你干嘛只送民国人啊?”顾城说:“我就这一本了,带着也是累赘。”谢说:“人家可不管你这个。”于是顾城马上给北京的母亲写信,让她把两本《黑眼睛》寄到我这儿。后来诗集寄到了,我代他分送给孟悦和菜花头。那天顾城还笑着告诉我:“临走的时候陈建华的太太直开导我,说‘生活就是目的,目的就是生活’。”

顾城多次跟我说:“从今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爱孩子。”他们的儿子木耳,当时好像5岁,出生后顾城非常讨厌他,原因好像是嫌他破坏了顾谢的生活(记不准确了)。因此一直把木耳寄养在当地一个毛利人家里,也因此,木耳不会说中文。顾城无法与儿子交流,更增加了他的嫌恶。这回,顾城说他想通了,要好好爱他,对他好。


顾城和儿子木耳在激流岛

在这15天中,我们还去打了保龄球,唱了两次歌,逛了枪店。没有记载一共打了几次枪。

保龄球馆里有游戏机,顾城说他特喜欢玩儿。我和他一起,是打枪的,具体怎么玩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一玩儿起来十分紧张激动,像小孩一样叫喊“快!快!你打他那儿!”嗓音都变了调儿。这与他平时总是安静平和的样子,反差巨大。请我们玩儿保龄球的刘原凯说:“你看人家两个,真是夫妻脸。”晚上去刘原凯家吃饭,我做了红烧黄花鱼。顾城说:此前他们曾悄悄回了趟北京,跟谁都没说过。他说他在北京研究了黄金价格的变化,颇有心得,当时他预言某种金币会涨,后来果不其然。他说他对黄金很有兴趣,还收藏钱币。这可真让我大跌眼镜。

唱卡拉OK他们也挺喜欢,顾城有点左嗓子,谢烨还凑合。去了一次枪店。顾城很喜欢一支手枪,问可不可以买了带回新西兰?老板说不可以,新西兰禁枪。过了一会,顾城指着墙上张贴的手枪分解图,又指指柜子里的那把手枪,问老板:这个可以分解成这样?老板是台湾人,腰上别着一支左轮枪,很喜欢说话,他说:“怎么样?你想把枪拆散偷带回纽西兰?做梦你!要这样子就能带过去,我早就这么干了,还轮得到你?到海关就把你抓起来!你是大陆人吧?大陆是专制国家,送回大陆就把你枪毙!”

十五天过去了。我还从未有过与不是家人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你和任何一个人朝夕相处十五天的话,彼此都会把对方了解个透。我预感到顾城的结局会是自杀。此一別, 还能不能再见到,说不好了。不觉心中凄然。

当然,真正的结局,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回到激流岛自己的家后,他们给我写了信,谢烨写了一张纸,顾城写了一张纸。谢信的日期是9月25日,顾信的日期是26日。顾城写道:“早上起来,山村依旧很美,木耳也好看了许多,灵而可人。”他还写“奥克兰也有中国小报,靠广告也能活”,这是接续着在洛杉矶他建议我办报他写稿的话题,特别留意了奥克兰的情况,给我做参考(后来他姐姐顾乡写信吉我 :顾城还给他妈妈写信让她收集国内报刊简报,寄给顾晓阳办报用)。这说明,至少到9月26日这一天,他还是想活下去的。

事发后,陈若曦来洛杉矶,经艾蓓介绍向我了解他们的情况,好像要写点儿什么。陈说艾蓓吉诉她:我们经常去射击场打枪,顾城还想买枪带回新西兰,具体是怎么样的?我矢口予以否认。在当时,这件事如果变成新闻、又由影响力很大的陈若曦写出去,可能是爆炸性的。

我第一次见顾城谢烨,是在北京我家吃饭。那天有北岛、邵飞、马德升、老范和遇罗锦夫妇,顾谢是和北岛一起来的。那时谢烨一句话也不说。老范滔滔不绝地向顾城传授谋生之道, 顾城光笑……在洛杉矶时顾谢回忆说,那天我一再声明:菜是在我家做的,钱是振开(北岛)掏的。还有这事?有意思!他们不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选自《鱼乐:忆顾城》,中信出版社2015年8月出版。


『一日一书』是凤凰网读书频道于2015年新开设的栏目:一天,为你介绍一本好书。这本书有可能是新近出版的,也可能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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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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