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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闯过非洲,跪过病榻「有故事的人」


来源: 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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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三个好故事。

 

老徐,闯过非洲,跪过病榻

by赵倩敏

老徐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门口的小石凳上,吧嗒吧嗒地吸着烟,吐着不成形的烟圈,悠闲时抿口小酒,逗逗小狗。

夕阳下,老徐的发丝是焦糖色的,两鬓的头发也显得不那么白了,他在阳光下笑着,眼角和额头的皱纹都在跳跃着,他沧桑而年轻着。印象中的老徐是个非常严肃严谨的人,他在跟别人说一件事情时总是板着一副脸,摆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我妈常说她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老徐了,老徐一凶她大气都不敢出,所以我妈那时候只要一听说老徐要从杭州回来了她就往外跑,避得远远的。

而每次我妈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就笑她胆子小,老徐有啥好怕的。可能是小辈,老徐对我们这些小孩子很温柔,照我妈的话来说就是以前对妈妈那一辈的人太凶了,现在感到愧疚,把那些好全部补偿在我们这些小辈的身上。似乎是有些道理的可似乎也是没有道理的。在我儿时的记忆当中,出现最多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是老徐。

当我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老徐坐在藤椅上撑着我的手臂就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我在他大腿上跳啊跳,我也乐在其中。当我还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老徐就天天让我对着他喊“外公”,喊一声他就奖励我一朵小红花,直到现在,那本贴满小红花的小本子还躺在我的书桌上。

夜晚的时候,一个老顽童和一个小顽童就在床上闹腾,顶额头比谁额头更硬,顶脚丫比谁的力气更大,翻跟头……每次都是外婆非要抱着我去睡觉老徐才默默地起身去收拾收拾一片狼藉的床……

十几年前的老徐为我撑起一片天,而现在的他成了我的那一片天。

老徐是个有故事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老徐最自豪的就是他三十九岁那年被公司派去非洲支援工作的事了。出国在那个年代是非常不一般的一件事情,凭着这份工作,老徐家也成为了当时村里第一个拥有电视机的人家,也是第一个拥有自行车的人家。

我的妈妈说起老徐年轻时光的时候也是非常自豪的,她说:“那时候家里条件好啊,你外公工资高,在杭州工作的时候就能给我买小洋裙和小皮鞋穿,同学们都羡慕的要死。后来去非洲后,单位里又给发放电视机,那时候房子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夏天的晚上,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玩,大家一起看电视,一起侃大山,那叫个热闹啊!”

时光好像倒回到那个黑白电影的年代。

那时的农村,每家每户每个人都要参加集体劳动,出工多,分红也就多。而男丁和女眷出工所得的工分是不一样多的。所以那时候每家每户的壮丁都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没有一户人家愿意让男丁外出。我想,倔强的老徐一定不会满足于这样平淡乏味又毫无作为的日子,所以老徐一定会去做一些别人不做的事情。

那是一个特殊的夜晚,老徐那颗跳动的心终于按捺不住了。夜已深,月亮孤傲地挂在天空中,星星很稀疏显得有些暗淡,四周静悄悄的,稍微发出点声音就可能会吵醒隔壁人家。

老徐举着灯笼,简单地整理好行囊后就上路了,沿着乡村泥泞的小路一直走,接着翻过一座小山坡才能走到公交车站,最后经过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到达杭州。天蒙蒙亮的时候汽车启程,太阳正艳时到达梦想起航的地方。老徐的梦想就这样在杭州这个美丽富饶的城市扎根了。老徐到了杭州后就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又决不放弃,最终在浙江三建公司落下脚跟。

老徐做了一个最普通的木工。那时的日子很苦,住的是几十人的大通铺,夏天热,冬天又透着冷风。每天早起晚归,工作的时候总是吃了上顿没了下顿。好的时候,就着白开水吃一点地薯干,顶多再加些没有油水的蔬菜。日子虽然是苦了点可老徐不怕啊,年轻的时候老徐的身子板结实,经得起风风雨雨,干活他就比别人多干一倍的量,学习他就比别人多用一份心。

老徐最终因为他的好学、吃苦和能干被老板所赏识。于是老徐被派去各地学习考察,工资也慢慢地提升。后来公司接下了一个非洲的工程,派过去几个能干的木工,老徐就是其中一个。老徐不会忘记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洒着汗珠闪着光彩的路,那些惊心动魄披荆斩棘的路,那些崎岖不平倍尝艰辛的路,那些浸透泪水充满痛苦的路。

我无法想象现在的我去到那种环境下会是什么样子,总之我很是佩服那时候的老徐,那个吃苦耐劳,积极向上的有为青年:老徐。而他,也成为了我心中一辈子的英雄。

从别人的口中我听到最多的是老徐的能干,可触动我最深的却是老徐的柔情。我知道,在老徐的心中有两段伤痛的记忆。一段是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大约二十岁不到的光景。这段故事我也是听我妈说起的,而老徐从未对我提起过一个字,他的沉默更加让我感受到他心底深沉的痛。如果不是因为意外,我可能现在还能见到我的姑姥姥,也就是老徐的妹妹。

从我妈的口述中我清楚地知道姑姥姥是一个多么聪明可爱的女孩子,人人都夸她能干,而老徐也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妹妹。听说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做了村里供销社的小会计,除了算数好、学习好,连运动也是极好的。一次运动会上,跑步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后仍坚持起身接着跑,硬是拿到了第三的名次。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却引发了接下来不幸的事情。大抵是“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姑姥姥在那次运动会后就不停地咳嗽,肤色渐渐地黯淡,人也越来越消瘦了。

那个年代医疗技术本就落后,更何况在农村里,哪能得到很好地治疗。那时候家里也穷,看不起病,重男轻女的思想又极为严重,只能请个赤脚医生,用点土方子,而这么点咳嗽的小病也根本不会引起重视。大抵是因为摔倒而引起的肺部疾病,又得不到很好的治疗,病情日益加重,最终,姑姥姥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老徐。

无限的惆怅与孤独,在别离的那一刻,一齐从心头滋生。“你走来的时候,我的期待在远方;你离去的时候,你就是我梦绕魂牵的期待。”老徐对姑姥姥的疼爱已经超乎了寻常,他一定早早地就预想了优秀的妹妹的美好未来,而现实那么残酷。我想,老徐的悲伤或许只有他自己最能懂得。而我,在初三体育高考那天才体会到老徐的心情。那天下着雨,我拼尽全力跑完了800米,到达终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瘫倒在了地上,但令我欣慰的是体育成绩取得了满分。回家后就兴奋地告诉老徐这个好消息,没想到老徐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他生气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他怒斥,但我知道他只是害怕他的宝贝孙女像他的妹妹一样。

老徐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老徐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一个没有上过学,大字也不识一个的普通的农家妇女。我的外婆很能干,那时候老徐在杭州工作,外婆便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社会何其落后,生活何其艰难。至今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许是什么压力压垮了我的外婆,又或许是什么事冲击到了我的外婆,有一天,老徐接到了妻子喝农药自杀的电话。老徐慌了,行李也没收拾便火急火燎地从杭州赶回了家。

等老徐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通知老徐放弃治疗,让他领人回家了。那时还幼小的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老徐的裤管,而老徐什么也没想就跪倒在地,对医生说:“求求你们救救她……我有钱,我会给钱的,我会给的……你们只管用药就好了,求求你,求求你……”那时据说是一个年轻的医生,坚持给我的外婆做了心肺复苏,又把手术室里的德国进口的吸氧机拿过来换掉了我外婆用的普通的吸氧机……有那么十几天时间,外婆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清醒过来的迹象,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老徐就一直守着,趴在床边上,茶不思饭不想,医生劝他去休息会儿他也不听,也有人劝他放弃,老徐也不听,坚持着天天守在外婆的身边。最深最重的爱,必须和时日一起成长。终于在后来,奇迹发生了,外婆苏醒了过来,老徐也才变回了平常的老徐。

我们一生之中,要牢记和要忘记的东西一样多。记忆存在细胞里,在身体里面,与肉体永不分离,要摧毁它,等于玉石俱焚。这两段记忆,一定深深地存在于老徐的脑海里,老徐的心里。他不愿意和任何人提起,而他也永远无法忘记这样的记忆。老徐是个柔情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如果有一天,岁月让老徐忘却了他的记忆,我会慢慢说给他听。

投稿时间:2016年04月26日

作品版权归属作者,转载请注明来源:有故事的人

作者简介:赵倩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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