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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怪杰黄侃与民国女侠黄绍兰的爱情悲剧


来源: 凤凰读书


本文选自张光武先生新作《百年张家:张謇、张詧及后人鳞爪》,东方出版社2016年11月。

民国时期,由于提倡自由恋爱,涌现出了众多如林徽因与梁思成、胡适与江冬秀、鲁迅与许广平,钱钟书与杨绛等的唯美爱情故事,令人羡慕,被人传颂;当然,因为恋爱的自由,也有诸如张爱玲、萧红、阮玲玉一类的人,遇人不淑,感情坎坷,生活不顺,其结局不禁令人唏嘘。而本文的女主人公也是这样一个女性,因为爱情,放弃了所有,最后,却终被爱情抛弃。


少年时期的黄绍兰

黄绍兰原名黄学梅,字梅生。湖北蕲春黄洼湾人。其父黄笑春,晚清宿儒,精易学,兼岐黄,门生甚众。绍兰长成时,已是西方文化在中土广为传播之时,绍兰可说是中西文化杂交的产物。

1905年,学梅13岁,笑春携家眷到汉口行医,学梅随行,在一教会学校就读。时校方强令学生读《圣经》,学梅受爱国思潮影响,将校方此举视作外人对我中华之欺负,益发憎恶清政府之腐败无能,于是默诵《木兰辞》以自励,且以女中俊杰花木兰自诩,索性更名“朴”,表字“绍兰”。

1907年,绍兰15岁,考入北京女子师范学堂。才学过人的绍兰,为其师长清末探花喻长霖、清末翰林高潜辈激赏。越一年,光绪和慈禧相继逝去,学校行“哭灵”礼,师生跪拜如仪。唯黄绍兰独背灵席地而坐,明示不屑之意。此举震动当局,视为大逆不道,拟开除其学籍。经高潜等力为开脱方免。自是绍兰益发勤奋自励,除课业全优,且精于驰马试剑,1910年前往河南女子师范任教,时年仅18岁。

1911年,武昌首事,绍兰不假犹豫,轻装简行,星夜赴鄂。适武汉革命党人急需各地响应,绍兰遂由黄兴委派至上海,与陈其美、黄可萼等成功策动上海反正。上海光复后,绍兰即在陈、黄主持之都督府供职。同年,绍兰在沪军都督府支持下,组建上海女子军事团,被推为团长,秀女戎装,飒爽英姿,时人惊艳,视为辛亥女杰。后孙文辞让大总统,沪宁地区各路民军及女子军事团相继解散。绍兰遂至南京,在黄兴主持之南京留守府工作。

1913年(民国二年),袁氏误国,各地烽火迭起,张勋辫军乘乱攻陷南京,全城陷于混乱。绍兰指挥若定,沉着安排师生转移,将忠裔院遗孤一一遣返原籍,又只身回到上海向黄兴汇报。建此奇勋之绍兰,时年仅21岁。

1914年,一个男人闯入绍兰的世界。此人就是名噪一时的民国怪杰,后来更被视为国学界举足轻重的泰斗级人物——黄侃。

黄侃,既为国学一代宗师、章黄学派领军人物,又是同盟会早期会员、辛亥先驱。1906年,黄侃在日本加入同盟会,随于《民报》发表《哀贫民》《哀太平天国》等诸文鼓吹革命。早年之黄侃,师从章太炎,继而薪火相传,范文澜、金毓黻、杨伯峻、龙榆生、陆宗达、殷孟伦、程千帆、潘重规、徐复辈均出诸门下。若辈之中,一人可抵一部中国学术史之小分册,则黄侃在20世纪学术史之地位可知。

如此名满学界的大师,在生活中却却更像一个不断作伪造假的顽劣之人。

黄侃一生有记录在册的9次婚姻(含同居)生活,其中尤以与黄绍兰的情史最为惊世骇俗。这一结合,于黄侃而言,是韵事一桩,于绍兰,则是终生的恨与痛。


青年黄侃

黄侃(1886-1935),字季刚,湖北省蕲春县人,著名语言文字学家。他与章太炎、刘师培为称为“国学大师”,师从章太炎。曾在北京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等任教授。人称他与章太炎为“乾嘉以来小学的集大成者”“传统语言文字学的承前启后人”。

黄侃系黄绍兰同乡兼同族,早年曾从黄笑春学。至笑春携家口赴汉口行医时,黄侃亦在武昌高师任教,于是就便做了绍兰的国文塾师。自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黄侃虽有发妻,与之聚少而离多。豆蔻年华的绍兰,已是情窦初开,青涩女儿,亭亭玉立,自引得黄侃讲课时心猿意马而语无伦次,因语无伦次更激才情,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这一切都被绍兰看在眼里,而黄侃本是才貌双全,玉树临风一般,益发引得绍兰春心萌动。师生之间,眉目传情,兼以丽词佳句,才情挑逗,互生爱慕之心。期间只瞒得一个老父黄笑春。后来绍兰考入北京女师大,黄侃也在彼处任教,至于是绍兰先往而黄侃随去,还是黄侃先应聘任教,引领绍兰就读,此事已成民国迷局之一,再无人详得。

男女之间,一旦有了爱意,便如钻入黑洞,自此无法自拔。黄侃事母(生母和继母)至孝,但在男女关系上则离经叛道,对自己网开一面。张勋乱后,绍兰移居上海。黄侃闻讯,暂辞北京女师大教职,蹑踪而至。

那年月的绍兰,在男人眼里,就是一片洒满朝霞的芳草地,人见人爱。黄侃爱上这个阳光女孩,这个在梦中也会把他笑醒的女孩,这个敢爱敢恨的率性女孩,这个带着一身蕲春黄洼湾泥土芳香、又充满政治稚气的女孩,这个绝对百里挑一的出众女孩。商海上海,此时革命号角正响,黄侃本是同盟会前驱,追随革命而至自是无可非议了。

上海租界灼热的霓虹灯,酒吧歌厅若隐若现的暧昧乐声,刺激着饮食男女的感官,提升着他们的体温,较之旧式的花前月下,更具备诱惑力和冲击力。黄侃与绍兰很快陷入爱河。这对绝代风流之年轻男女,同样的有才,同样的热情似火,有着同样的浪漫,同样的饥渴。那个时候的黄侃,真恨不得把黄绍兰放在酒杯里一口咽下去!

绍兰不是见多识广的东方都会女孩,那类女子丰姿妖娆,亦善筑墙,抵挡不怀好意的男性。绍兰也筑墙,她用藤萝盘绕筑起的草木之墙,让黄侃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卿本风流,妾亦多情。此时黄侃和绍兰,已是深深坠入情网,但黄侃与发妻王氏并未离异,为得到绍兰,就以李姓之名与黄绍兰办理结婚证,更还巧言辞令地解释:“因你也明知我有妻未休。若用我真名,则我犯重婚。而你明知故犯,也不能不负责任。”绍兰忽闪着那对美丽眼睛,没有吭声。朋友们都对黄侃的花言巧语表示怀疑,对绍兰的轻信表示责难,将她的举动视为荒唐和少不更事,绍兰却将此事视作生命中最为真挚的一次功课!

黄侃和绍兰做了没有底气没有法律保障的露水夫妻。现在看来,其事虽主责在黄侃,绍兰亦难辞年少轻率之咎。黄侃提出用假名登记结婚,说明他不是百分之百地投入,而要命的是绍兰完全知情也同意,这就是问题的全部。那场结婚,自然是皆昏皆输!黄侃和绍兰最大的区别,代表着一部分东方男人和女人之区别:女的要男的满足她一个人所有的愿望,男的希望所有的女人满足他的一个愿望。通常是,那些处在火热中的女人和处在水深中的绍兰都忽略了一点:那男人今天能够抛弃她,明天就能抛弃你!在世人眼里,黄绍兰走的无疑是一条离经叛道路。对于离经叛道者,上帝并不格外恩宠。相反,施予磨难更多。一部《创世纪》,写的是上帝创世故事。创世不易,守成不易,千百年维系香火不易。握重器者旨在维稳,上帝也不例外。

同居以后,黄侃和绍兰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黄侃甚至编出各种借口拒绝上馆子。他宁可让小餐馆的伙计送菜上门。而在绍兰眼里,在卧室里用餐就像待在医院的病房里。一个乱世中的好逑才子,一个貌似外太空降临的中国式牛仔。黄侃既已被认为是“酷似阮籍”而“有文无行”(前为章太炎后为章太汤国梨语),那段情事自然好景不长。世间会变色的远不止秋天的树叶。黄侃和黄绍兰的情意缱绻很快走到尽头。黄侃厌倦了。一个借口,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借口。他对她说,北平那边,学校的事情有点麻烦,需要去处理一下。

这个自负、恃才傲物的国学大家,遇上感情的难题,也只能深深的话浅浅地说,深深的谎浅浅地编了。男人撒谎,女人吃药。“当然当然,应该的。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绍兰全然没有戒心。黄侃脱了身,去了北京。绍兰自然不会想到,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曾经山盟海誓的黄侃,已是黄鹤一去不返。黄侃回到北京女师大教书,旋与女学生彭欣秘密结合。消息传开,绍兰悲恸欲绝。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有时很美丽,但结局常常冷酷而悲惨。在人生这个舞台上,只有你愿意相信的事才是真相。绍兰面对她所见的一切,终于不得不相信,黄侃的背弃,正是全部的真相!生活的表象常常和真实的东西大相径庭。

不管任何束缚阻挡,总是追求真实的自我。这是黄绍兰的可爱之处,也是她的悲剧所在。玻璃球放在桌上,用棒子触击它,球滚到了桌底下,碎了。是棒子的责任?还是玻璃球的责任?带着一颗伤痛的心,绍兰北上去了北平。探明真相更多于兴师问罪。否认是逃避现实的第一步,最后一步则是承认和接受。在北平,绍兰见到的是身怀六甲的彭欣,此时的黄侃,又已弃彭而去!在两性生活中,黄侃有两爿脸。绍兰和彭欣一开始看到的,不幸正是他好看迷人的那爿脸。

一望而知,彭欣是个生活在食物链最底端的女孩,瞅着她那隆起的腹部,黄绍兰不由生出几分同情心来。两个受伤的女人相拥而泣!情爱对一些人来说,只是一场即兴游戏;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终身的磨难,是刻在心口的伤痛。黄侃属于前者,绍兰则是后者。一些女人一旦产生了爱,便会予取予夺,自动放弃一切:尊严、理智和自卫。

有的男人如黄侃,情爱说来又简单,只要是让他心动的女人他都爱,喜新厌旧,黄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有的女人如绍兰,她爱一个男人,用了一生一世。像绍兰这样的女子,一旦真正喜欢上一个男人,这辈子就不可能有第二次了。诚然,在绍兰那个时代,大多数女子无奈,都跟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生活了一辈子。

这是一个时代两种不同的悲剧程式。

两个糊涂又善良的女人越想越来气,决定一起去控告黄侃的重婚罪。及至此时,绍兰忽然悟到,她是求告无门的,那张结婚证是假的。绍兰最终决定自己退出,临行时还祝福彭欣心想事成。绍兰其实不糊涂,问题是,当她想要那个男人时,她把他的缺点全部忽略掉了。自视甚高的女人常犯这种主观意识过强的低级错误。走到那一步时,绍兰不想成为黄侃百宝箱里的一种,她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做不到这点,她就放弃。

回到上海不久,绍兰产下一女珏珏,即黄允中。不巧此时,黄笑春到上海看女儿,目睹此景,认为绍兰败坏门风,恼怒不堪,当场与绍兰断绝父女关系,拂袖而去,不久罹病身亡。这一年,是1915年。绍兰仅23岁。这一年,黄侃在北京带头反对刘师培拥戴袁氏称帝,大节不亏。

黄绍兰索居上海,想想伤心,她在黄侃眼里,就像一袋家乡风味特色点心,点心吃光了,袋子空了,随手就扔了。然后他又饿了,又想到去找新的可口点心,周而复始,如是而已。她是如此好强争胜之人,现在想来羞耻。殊不知,每个人都在用一生时间写的一个故事,就是自己的人生故事。都说人生如棋,大多数人书写人生事先没有提纲,走一程写一程,就像下格子跳棋,等别人出棋后,才去想自己的下一步。绍兰便是如此。她虽曾叱咤风云,名留史册,毕竟难逃天地情网。还有一类人,异类,貌似洞透世事,出棋从容,不踌躇,不后悔,说做就做了,常人无法追步。那就是黄侃黄季刚了。没有在夜半哭醒的人不足道人生。黄侃离去后,最初一段日子里,绍兰几乎夜夜在梦中哭醒。至此,她真正尝到人生的五味了!选择就是放弃,自由就是枷锁。绍兰在感情路上做了主动选择,同时也放弃了传统对她的保护。自由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自由本身也是一个套子,哪怕是像唐纳兹甜甜圈一样诱人的套子;也是一具软性的枷锁。

黄侃与绍兰的情变,恼了绍兰身边一群朋友,其中尤以太炎夫人汤国梨反应最烈,其言辞锋利向不让乃夫,激愤之下,将丈夫的这个得意门生斥之为:“小有才适足已济其奸”!而太炎本人则称黄侃类晋之竹林七贤辈人,语中仍含惜才之意。在汤国梨力劝下,作为对黄侃荒诞不经行为的补笔,太炎先生将绍兰收为学生,也是他平生唯一的一位女学生。其间,绍兰先以所著《四经注释》四卷求正于太炎,继以《三体石经》之文字获太炎赞赏,破格招致门下,算是给续貂的狗尾上套了一串念珠。至于那来自绍兰心底的哭泣,只有等到阵痛慢慢过去。


博文女校旧址,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址和代表驻地。

1919年,由张詧个人出资,上海博文女子学校在蒲石路(今长乐路)复立,张謇出任名誉校长,黄朴(绍兰)任校长。1921年7月,中共一大召开,博文女校为会议代表唯一宿舍和除开幕式、闭幕式外代表唯一议事会所。

绍兰多情,绍兰忒多痴情。她常常想起那个人,总是展现他最好的一面。

1947年残秋,一夜西风,黄金满地。绍兰一如往常,在上海戈登路(江宁路)到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那条路上无语苦行,殊不知死神持斧,已在她身后守候多时了。

秋深蟹黄,西风猎猎。那日家中买了许多螃蟹,特地把绍兰从居处请过来,准备把酒问醉,饕餮一番。偏偏此时,戈登路上忽有不速客至。

那日,黄侃与发妻王氏所生之子来沪探视绍兰。对着一双不期而至、容貌酷似黄侃的年轻人,绍兰如遭电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就是她恨极爱极思念一生的季刚呀!那顿蟹宴自是不了了之。

自此以后,绍兰日夜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分明神经已然错乱,三嬢和家人忧虑至极,急召客居重庆的黄允中返沪,未几,因在家护理困难,商量之下,将绍兰送入虹桥疗养院救治。那时的绍兰,已是病入膏肓,心病难治,不久自行弃世,终年仅55岁。去世前数日,精神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反复连呼:“季刚负我!季刚负我!”闻者唏嘘,此段断肠情史竟缠绕其一生而挥之不去!

绍兰的死,对她自己而言,是一种终极解脱。

死生大事,死从来又是生的一部分,生的句号。自遭黄侃离弃,30余年中,年复一年,绍兰忍受着一切,她真正放不下的,与其说是那个男人,不如说是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段美丽过去。生既无望,死何足惧?

走到生命尽头,她对这世界已无留恋。生命是杯,希望是酒。杯中的酒干了许久,那杯子离碎裂也不远了。

如同魔方。结束之处,便是开始。绍兰或因彻悟而弃世。如林语堂所言:“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责任编辑:何可人 PN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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