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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长诗:祖柯蒂之秋 | 凤凰诗刊


来源:《芳草》杂志

 

欧阳江河   一九五六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出版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事物的眼泪》,诗文集《黄山谷的豹》《谁去谁留》《站在虚构这边》《凤凰》等,在国外出版中德双语诗集《快餐馆》、中英双语诗集《重影》、中法双语诗集《谁去谁留》。诗作及文论被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意大利语等十多种语言。曾任《今天》文学社社长。

 

 

仅仅因为夜的无语加深了秋色,

祖柯蒂,让星空安静下来吧。

让华尔街的滔滔不绝闭嘴,

听,资本的哗哗流水

讲的是一种完全硬化的语言。

从美国梦的大踏步进军

       撤退吧。

退出梦的提案,关闭梦的第六感。

仅仅因为梦把世界做丢了。

世界把自己安顿在公园的日子

       不是天天都有。

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此身何身?

数一数吧:今夜有多少人置身公园,

亿万年前,就有多少星星待在夜空。

仅仅因为时间的窄门

从宇宙的无穷小这一边

推开一个大宇宙。生者与逝者

同时发出花信子暗号。

抵抗归于叙事:美国今夜无眠。

仅仅因为光摘下了面具。

仅仅因为面具后面

词,露出一张行动的脸。

光转入暗喻,这片脸的大海。

光的瞎子,目光涂抹在镜头上,

对黑暗投以显影的一瞥。

       个人与全人类

不是没有待在一起,

但孤独就是孤独。

光的孤独,汇总在一起,更为孤独。

仅仅因为多数人的孤独

终将被大地的尘归土招回,

在暗夜里随风而逝。

而一个人的孤独,被撇下。

那是真正的孤独。

 

 

思想的绿头苍蝇飞来飞去,

从有到无,浑身是行动的碎片。

空气像擦过的玻璃一样透明。

黑暗中传来头撞上玻璃的声音,

但开灯一看,一只苍蝇也没有。

       头落地,

胃却在天空中悬而未决。

崇高,过不了轻喜剧这一关,

况且肚子不是脑袋说了算。

那么,伪善是善的托梦人吗?

在华尔街,金钱自称喜剧大师,

仅仅因为悲剧般的笑,

为泪水而捧腹。怀着罪恶感

走进善, 却形成更大的邪恶。

正义所能抵达的深深不安,

挺起自身的脆弱性,

所到之处,山重水复。

希望,不足以远眺绝望。

需要一种神也避不开的力量,

来跨出这道现世报的门槛。

人,为你想死的死两次吧,

不然古人活不到今天,

生命也不能从词的亡灵

换出天命般的真身,

对天问,下一道委任状。

 

 

跨国资本的乾坤挪移,

宛若军团的百足虫,

战争的头骨划过天空。

印钞机,贴着蝮蛇的肚皮起舞,

凭风一吹的胡茬紧贴刀片,

       缓缓刮过

金融老人的面颊。

蝮蛇的大地上,美元,热血滚滚。

仅仅因为金融海啸,

软体动物般,冷冰冰地,

       来了。

有毒资产的女高音,

唱出男性化的壮阔海难。

即使把落日的头颅,

沉入这片无尽之蓝的海水,

也唱不出比这更阔步的宁静。

仅仅因为没有必要

唱罢宣叙调,又去唱蓝调,

仅仅因为老派资产阶级,

闭着眼睛听钢琴。

       在曼哈顿,

爵士乐听到夜深处,

一种鬼魅的末世感涌出喉咙。

一曲未了,歌词已经断魂。

金钱不接话茬,它一声不吭。

海量的国债,将债权人憋在嗓子眼上,

美元,一头扎进外币的蝴蝶肺。

持币人像出水的鱼一样喘气。

仅仅因为铸币人在深水下面,

扭动细腰身的国有化,

对世界说:你好。

资本的胃口,换了一口气,

       拿海底房市,

朝天边的股市,悠悠一吹。

贪婪,将一个气泡的世界,

吹入这无足轻重的,注定涨破的空。

 

 

风投与快钱两相吹拂。

老钱的虫蛀之躯,

       慢慢爬进僵化。

金钱的衍生物,这具横行的螃蟹,

大刀阔斧地走上一剑封喉。

剑柄上镶嵌着鬼魂和玉碎。

那些散钱,那些贴胸紧捂的零碎,

汇入天文数字。一个总的归零,

攫取深埋的美联储。

海水不满眼,观涛难称心。

狂喜之余,忧郁将择日而至。

仅仅因为眼泪的利润

       过于微薄,

支付不起华尔街的眼睛,

也难以支付美国的居心。

一切坚固的事物都已灰飞烟灭。

实在与虚无,上下扭摆,

形成资产阶级的蛇腰。

女人拿青蛇一吹是笛子,

男人用鸟翅一展顿成灰烬。

 

 

帝国落日,像虫子钻进苹果一样,

咬噬美女野兽的双身,

又狂野,又甜蜜。

仅仅因为黑客手上的苹果,

乔布斯先生咬了一口。

       牙痛的人头税,

从无意识探出头颅,

纽约,你有多少镶假牙的会计?

一个虫咬过的退伍老兵,

以越战的手捧起阿富汗。

枪版的美国往事,带一股蛇味。

几个鹰派,在蛇尾上竖起导弹。

但鸽派信奉小战争的逻辑:

       比如,用麦得逊河

去冲头脑里的抽水马桶。

谁在脑子的水泵里动了手脚?

清洁工的问题是:要给三千军事基地,

造多少个卫生间才不憋尿?

仅仅因为比军火订单更迫切的

是对军火本身的精神分析,

是宽衣解带的美元之旅。

美联储给六千亿阳光伪钞,

涂抹了一层明月添愁,

       和一层

涂鸦般的金钱本色。

黄金逐水而流,流尽爱恨情仇。

伯克南怀着一枪扣出去的惋惜,

经受了雷曼兄弟的心碎。

百年头寸,一腔壮志,

仆人的欠薪,被主人剁下两刀。

一个两泪汪汪的僵尸坐在电视前,

仅仅因为穿晚礼服的吸血鬼

扮作歌剧王子,仅仅因为美人鱼的鞋,

       穿错了时代。

仅仅因为抗议者来了。

 

 

暗喻跟在明月后面来了。

明月入怀,思想的头颅

拖着彗星尾巴在夜空中奔跑。

词在暗喻里点燃灯笼,

把祖柯蒂变成一个明喻。

       纳税人和退税人,

搭乘天空的马车来了。

一起来了。

这水与火的相见欢,

老死不相往来的,携手同来。

闹钟来了,高跟鞋来了,酷来了。

吉他和爵士小号,扛着管风琴来了。

亲王和丐帮,两个人都来了,

实业界来了,想象力来了,

不请自来的局外人也来了。

中产阶级的孩子踏浪而来,

他们的双亲,在老照片上发呆。

希腊小女孩走在抗议最前列,

       她的眼睛

替晚年的俄狄甫斯看过路。

资本看不见她,仅仅因为她的泪水,

已在暗喻的怀抱里化身为玉。

再多一点轻盈,海,就会溢出明月,

水的鞋子,穿在光的赤脚上。

风轻。月冷。记住多带件外套。

 

 

光,不是没瞎过,但眼睛就是眼睛。

仅仅因为错视得以矫正,

光的叛逆,挺起了屈从。

光的万箭穿心,刺入权力心脏。

光的肺,拿灰尘透气。

光的牙痛,止住了自己的肚痛。

仅仅因为光的坐骨神经呵,

端坐在资本的偏头痛上。

光在乱码中的自我纠正,

将源代码的别扭,一下直立起来

光的升降梯,把人群送入云的纪律。

光的电卡,插入星空的配电网。

光的债务,被新月一笔勾销。

光的无声无息,不是没发出声音,

但合唱队的嗓子夜色深沉。

光的女高音,用子宫一展歌喉。

光的胎儿,在层层落花里打开早晨。

但谁是光的孤儿?谁又是光的父亲?

       谁过去是

现在仍然是纽约客?

光的少年人,在老人身上白雪皑皑,

但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白发苍苍?

光的乳房,年老时将耷拉下来,

但为什么不现在就耷下?

 

 

正义如视网膜一样脱落后,

在凝视的内心深处,命换命的东西没了。

剩下些物换物的影子。

       当然,还有钱生钱。

但往那些移花接木之手塞多少钱

都没用,因为公正不是每人有份,

也不是用来计件和积善的。

即使资本的费解,

变得像一加一那么易懂,

答案是二的现实,绝非年轻人所要的。

       是问题坏了,而非答案。

请来梦的工程师也不能修好它。

梦的铆钉松动了, 华尔街锈迹斑斑。

仅仅因为美国梦的盗梦人,

在深处,挖到了鱼和鸟的耳语,

却指认金钱为梦的官方语言。

       给梦一份工作吧,

付最低薪水也行。

但不必用手术刀切开梦境,

仅仅因为胃切除手术,

会把脑世界也切去一半。

也不必揭开金钱的天灵盖,

伏法般给它一枪,

仅仅因为资本倒下后,

会以原罪之身变得雄辩滔滔。

 

 

年轻人仅仅因为年轻,

       就委身

一个按小时支薪的世界。

整体,尚未被部分缩小,

天体尚未装被易拉罐打开。

那些冷战的热孩子,该怎么办?

一个一个,搭乘幽灵地铁

去华尔街递交梦游的简历?

       一切还来得及辨认。

婴儿潮涌出梦的五官,

但宽广的想象力已剁去手足。

叙述,直接变成了占领,

       仅仅因为意识

被迫解散了无意识,

被迫说一种跨语际的地方语,

并将一只古瓮放在人类问题的核心。

抽象的孩子们,摔碎这个具体吧。

仅仅因为祖柯蒂的第二日

       是云状物,

云的裤兜里,揣着一个变化。

年轻人,为这变化注册一个身份吧,

仅仅因为老人签下的

是一个永无变化的名字。

       而金钱的口吃,

将使年轻人变得雄辩滔滔。

梦的矩阵,因一问而捐身,

生死茫茫的回答,借泪一洒。

 

 

那么,掀起波浪起伏的群山,

在石头日子里开出花的日子。

仅仅因为祖柯蒂是液体的,

       是酿造

而非勾兑,你就拿去痛饮吧。

泪水撕开烈酒的胸脯,

仅仅因为酿酒者早已烂醉。

那从葡萄的肉体榨出一种精神的,

       是谁的葡萄酒?

那仅仅因为精神冒着面包的热气,

而像孩子般哭了的人,

       究竟是谁?

孤独,这减半的多,被多重性挪用。

神秘的匿名信,需要一个写信人。

邮差把自己扔进邮箱,

代价是:所有收信人都得易容

或转世,必要时活得像野兽,

撕咬这盖了邮戳的地址。

春天不要砍柴,因为树木正萌发绿芽。

秋天不要打猎(无论用箭还是枪),

因为动物正孕育新生命。

       三百年的房子

必须从头再盖,

从天空倒着往地下盖,

把空中楼阁盖到树根里去。

直到人与野兽的相互撕扯

变成远处的温柔对视。

而一个坐拥广阔土地的亲王,

把推窗可见的海挂在墙上,

       他的后人

将陶醉于世世代代的短视。

什么也不做:不显现,也不消除。

长久地保持编年史的云卷云舒,

祖柯蒂的精神法则:心跳永无止境。

立言与立法,两相顿挫。

两个加起来不到一的人,是多数人。

 

十一

 

人在不痒的地方搔痒,

仅仅因为古罗马的蚊子

咬了一口美国梦,咬在欧洲脸上。

       黄金

一个趔趄,从布莱顿森林上空

跌出屁股下面的天外天,如眼镜蛇

取下火焰般的玳瑁眼镜,

吐出舌尖的花拳绣腿。

银行家耳边的蚊子

在一家苍蝇馆子坐下,

盯着盘子里的烤肉看。

       乌云的事,

就留给俏皮话说吧,

不能说的,会雨一样落下。

中产阶级所剩无几的想象力

用一叠一叠的美元

       点数自己,

花光挣来的,然后去花欠下的。

借来的壳体被敲开之后,

鬼魂,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

看见几步远的上帝

距离大彻大悟已相距千年。

       今人

打开古人身上的日日新,

将冰箱和床抬到旧货市场,

红尘吹去灰尘,房间折成了纸。

但是,梦的手伸进真实也没用,

       变化本身已成固化。

分身与合成,各自变得简洁。

海,蔚蓝无边,但饮水仅剩一口。

活色生香的美,掏出枯竭的意义,

而人,将毒品般的孤独贴在唇边:

这口仙气,想吹你就吹吧。

 

十二

 

从星际对讲机

传来宇宙之初的耳语:

       喂,这是谁?

陨石,打开一看,竟是一颗童心,

压满子弹和星星的眼睛。

仅仅因为射手座的枪手

是鸟语者,以飞翔的字迹

写下国家赤字的拆字法。

几个天外客,从晚报的填字游戏

温柔地走下阶层落差。

落日,落在几步外的街景上。

       股市红尘滚滚,

挺起持股人的硅胶肚子。

加班的人,挤在失业者行列中,

从工作的一整筐烂苹果

挑拣出一些硬碰硬的东西。

词,既不示弱,也不强加什么。

占领的边界,扩大了反对之大。

源代码的每个孤魂都在呐喊,

仅仅因为手写体的统治史,

       把活历史

交给了印刷体的行政。

闪存一代的舞蹈,在笔尖上驻足。

词,被当作物公开出售。

历史课座无虚席,但教授的嘴

被一个奇异的、失语的时刻堵住了。

学生把十分钟看作一千年。

仅仅因为因果的花信子

       伸出舌头,

从时间的直接性弯下腰来,

以言说的微弱之火卷起巨浪,

以灰烬般的轻功,支起一个概括。

祖柯蒂,织入梦的飞毯,

抖落浑身的装饰性,凭空而飞。

 

十三

 

美国不表达歉意。第一夫人

       对总统先生说:

要是黑非洲吃不上白面包,

就让他们吃蛋糕吧。她真仁慈。

从一到百的发言权,

以不的气度说出不得不。

资本的不得不,被看不见的手

举到云端:这硬通货的滔滔洪水。

       骗千万亿,

比骗几百万容易得多。

但几十万就抵消了你的一生。

人头税兜空家底,每小时

       支付五美元,

为此,你用尽古往今来的力气。

为手里这最后几枚钢镚,

提取生命的千金散尽吧。

纸币的永恒一撕就碎,不如

把硬币花在几分钟上。请攥紧

这金属的几分钟,这属于个人的

       最小的慷慨。

请对这几分钟说真话:

即使齐泽克先生的红墨水

不够写,即使橡皮擦的消磨

       将这几分钟

从忍住的铅笔轻轻擦去。

仅仅因为青春已错过不朽,

肉身,却像刚刚烤出的面包一样,

       还在冒热气。

烤箱里,是替换之身在烘烤。

一个人在场,齐泽克岂容阔论。

 

十四

 

布罗茨基将天空中变幻的云,

看作一个人的一脸胡须。

恰在此刻,一个瑞典的橡树男孩,

却对一个沙漠漫游者的奇幻之旅,

       感到迷惑,

他看着暮晚时分的火烧云,以为

看到一只幽灵般的骆驼商队,

缓缓走过天空。仅仅因为

云的眼睛是一口枯井。

葛兰西揉了揉眼里的乡村,将一个

用手工思想雕琢过的囚禁,

鸟笼般,往都市人的神经一挂。

       有种的

请到田野里播种肉身吧。

观念就要抽穗了,请在晒谷场

扬撒血肉之躯的金谷粒吧。

越来越多的幽灵漫步公园,

一天的命,一生也熬不到尽头。

       年华老去,

但马赛曲不绝于耳。

旧时代的土匪和原始叛逆者,

对霍布斯鲍姆脱帽致意,

在印度,甘地的问题是:

世界被臭虫爬过之后,

还能像夜莺去飞吗?心的膝盖,

在物的大面积匮乏面前,

       深深下跪。

非物站在一旁,给它椅子,

它也不坐下。形而上的屁股,

坐在聋哑人深邃的听力上,

偷听T.S.艾略特对庞德先生说:

很深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弗洛伊德

拿起一把飞翔的手术刀,

四处寻找忧郁的起因,

却意外发现了无意识。

       祖柯蒂,

能不能写进箴言和古训?

要是华尔街不在曼哈顿,

它会在别处吗?

有人会不会一拍桌子,

和整个世界翻脸?

一群媒体人在倒塌的柏林墙下

       拣拾碎砖头,

以为能拣到冷战的空无。

托洛茨基先生丢魂而去,

旧人新人,隔着雾的眼镜片对看,

有如近视丢了度数。

       乔姆斯基

执拗地,把低历史的深层句法

搁在刀上。而萨义德的东方学,

从热烈的世俗话题

       转换成

一道冷盘:东方,大意如此。

 

十五

 

眼泪里的秋水碱,

流出资产阶级的酸楚动人。

但祖柯蒂拒绝成为金钱的泪水。

劳作,坚持多数人的无我。

       但这个无我,

能熬过来吗?怀着泪水的石化,

从少数人的镜像慢慢消失。

拒绝自动进行,

拒绝将时间变成一个

       空间装置。

每个人,自己那份小一些的命,

从生到死,又取出小的深处

那份人人共有的,向死而生的大命。

命抵命的清澈见底,

仅仅因为孤独

被总括性换了一副心肠。

没人能取走这命,仅仅因为

数学般的纯真存在,近乎不存在。

生命坚持单一的感动

       和年轻,

仅仅因为生命本身是感动。

没有心动,命能开天吗?

毫无预兆的奇遇,把有交给无,

把尘归土的命交给青草生长。

       燃尽这火,

徒留灰烬和尘土,在浮世上。

掏一掏看这条命有什么东西:

谁的山河,谁的敌人,谁的空。

 

十六

 

云的肚子:空,塞得下更大的空。

安检设在梦的入口处,

仅仅因为事实敲开梦的窄门后

       会自己关上自己。

风拿着剃刀,大片大片的青草

从乌云滚滚的下巴刮了过去。

无意识欠你一顿晚餐,

内战前夜,欠下一觉没睡。

战马累了,但拉得动李将军。

记忆安排你在失败这一边坐下,

恰好坐在将军对面,

       幽灵马车,

至今还在某处行驶。

老廉颇尚可吞下二十个比萨?

林肯一醉,举国皆醉,

群山的将军肚也挺出大地。

仅仅因为宿醉和饥饿,

麻花般,将白人之间的战争,

扭曲成黑非洲的天性。

自由,像一个早起的厨师,

端起星空往油锅里一炸,

又像一个医生,拿起晨曦的听诊器,

       去听黑奴的肺。

这一切,构成了历史的例外。

仅仅因为活历史千姿百态,

同时听命于顺从

       和反对。

驴群穿过针眼里的大象,

历史,一下子变得寂静无言。

这是生活的定义:所有的人,

重复做相同的事,却期待

       不同的结果。

祖柯蒂,如一枚樟脑丸,

从勋章般大小的蛀虫世界,

吐出百合花的驱虫气味。

 

十七

 

美式民主的急迫脚步

在天空的棋盘上,

转动词的扳手。投票箱

被核潜艇的胜负先手,

投放在鲨鱼出没的海面。

       海军上将

在高出海水的沙盘上

钓鱼,落下飞鸟的棋子。

将鸟语修饰过的工业风景,

嵌入军工联合体。炮舰政治

安装轮子后,海鲜走出火腿。

       鱼群中

那些投票人的脸,

千人一面,以点票者的眼光,

难以辨识个体之美。

要么为驴象之争戳几个针眼,

在猫眼混入鱼目之前,

睁开美女与野兽的合缝。

要么给玩具狗拉上拉链,

将帝国政治与小国的重影,

从牛仔裤,一直拉到鸡心领。

 

十八

 

红衣主教二百年前就说过:

现在只有魔鬼才能拯救教会,

你们却指望天使。

只有小偷偷走的钱才是体面的。

       小偷

从国库抽取加利福利亚彩票。

资产阶级偷窃了整个美国,

然后把它免费赠给美国。

他们用美国的钱买下美国,

未必是因为美国的一半

       是世界造。

他们指着全球财产的再分配说

——这是鹰的最初飞翔。

很快,大片大片的黑鸦

将会贴现,与鹰的选民交换信用。

天空中飞翔着一些农具,

很快,将只剩下折翅的对冲基金。

       一旦尼采的笑声也飞起来,

我们不得不面对的,

就不只是形而上学的鼠灾。

仅仅因为头脑里的老鼠洞

会把银根的地基掏空。

 

十九

 

天使提着上了保险的头颅

       行色匆匆,

在税单上走得比断头台远。

仅仅因为税收的腿

用机器人在行走。

仅仅因为四轮驱动的时间之圆

被闹钟递给分销商,在退出。

四轮天使,踩在异乡人的离合器上。

四节电池的太阳,半天就没了电。

兵工厂盖在民意头上,

基建被转包商的绿袖挽起。

       要多少砖瓦,

才能把国会盖到天上?

没房子可造,就造梦。

但买梦还是租梦,得问上帝。

仅仅因为原住民被告知

要从两个征服者选出一个。

而当选的,是两者中的第三人。

 

二十

 

小女孩对一群小男孩说:

你们就开枪吧,不需要子弹。

用玩具枪扫射这个世界。

“我们死了,我们全都死了”。

成长锤炼意义, 但拒绝成长

或许更为高傲。仅仅因为

       死者

自己动容,比易容者更难辨认,

也更快地遁世。大部分赛车手

最终会成为货车司机。

       早一小时

或晚一小时抵达,并非计时器坏了,

而是时间卖给了搭车的人。

他想转世,但买错了时间。

赛车一直开,一直往前开,

终得以开进身后这片天空,

       这片

几经转手的无限。

二手货的秘密是:要想成为赢家,

失败和心跳先得慢下来。

瞧,一个猫眼的期货先生

以鹰眼眨巴,闭上眼睛在慢跑。

 

二十一

 

抵抗日,词,突然就有了肉身。

突然:慢的发生。

词的拳头握紧这个世界,

但举过头顶的却是一只安静的手。

失去声音的异议高耸入云。

嗓子里的破铜烂铁,想扔就扔吧,

扔给锣鼓喧天:祖柯蒂,是节日!

       但祖柯蒂的第二日,

人,又得回到浮生和烂片吗?

我们这些迷魂时代的招魂者,

从生到死,无休止地穿越公园。

仅仅因为失败的纯洁性

       像初雪。

孩子身上的雪,先知般下在暮年之后。

为这两场大雪睡同一张床吧,

为搂在一起的假寐和消融

       寻找一具真身。

失败身上的元气茫茫

与胜利两相触碰,但我们茫然不知

       那是什么,到底

那赤子之心,那词的召集,

那获救,那比失败还小的东西,

       是什么?

仅仅因为大于失败的自我

是迷魂,是献出,是小于一吗?

 

二十二

 

一个母亲。她因风下垂的头发

       起了海浪,

月光像电镀银一样波动。

怀里的婴儿以星辰的名字

从深到浅地开着些花朵,

不用点灯也亮到天明,

       不用挤奶,

也能把乳汁泼向早晨的大地。

液体的舌尖,几乎舔到晨曦。

一个小女孩,沿着奶酪的音阶,

走到听的高处,发现自己的声带

已长出犄角。花蕊里,

       全是动词,

仅仅因为形容词像酸奶一样

过了保质期。一只鹿,以凌波微步,

走出了梅花词,这女侠,这歌的浪子,

将太阳晒过的一片婴儿尿布,

       搁放在

世界的最高决策层,

给资本意志添加了一丝人味。

 

二十三

 

离公园最近的那扇窗子,

一直开着,电视,整夜开着。

几个九○后,把滑轮踩到天空中,

其中一个扮成蜘蛛侠,

       另一个

孤独地走进知识的战栗,

去承受经济基础的崩溃。

唯一无罪的现代性站在统治一边。

现代性:实际上我们从未现代过。

       贷款的鞋子,

被年轻人扔到跛的尽头,

欠款的语音,一怒摔在地上。

小我一怒,摔碎了世界。

心,碎了又碎,让人长夜难眠

我们称之为万人迷的那个孤独者呵,

他躲在人群里抽古巴雪茄。

       假如球进的

不是柏拉图头脑里的洞,

词,还会是导弹的一声叹息吗?

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童年了。

趁金融海啸尚未原子化,

去分春天本质一杯羹吧。

       祖柯蒂

仅此一日,但逃学旷日持久。

教育为诗歌设立了物理课,

奖学金全部来自虚无。

 

二十四

 

狂风把黑市吹得白雪皑皑。

狂风把闹市吹得渺无人迹。

狂风中的美国就要被抛上天空。

       几个孩子

站在大地上,以为能接住它。

但抛向天空的硬币,至今没落地。

纽约在硬币的哪一面?

祖柯蒂,能接住华尔街吗?

这是极度的慢,还是一个突然?

美国也这样被高高抛起。

以宿命的手去接这个世界,

你无法摆脱微生物的手感。

心,几乎可以毛茸茸地放在手掌上,

感觉生命本身的体温

       和奇妙。

一切还来得及:在生命板结之前

要像蚯蚓一样保持松弛,

捉几只萤火虫,放入词这颗珠泪。

古老心智留有磨损,仅仅因为

即使给可见之物穿上隐身术,

暗喻,依然如婴儿般赤露。

       丁香梦里,

野花落了一地,

但新月何在?醒来一身古风。

仅仅因为母亲怀里的菊花命

借人面桃花,一直开,谢了又开,

剁去梦的手足还在开,

词,保留了心脏。

 

二十五

 

以金融的流动性演奏这个世界,

个人,或空户头,

       都是弦外音。

人类事物的紧迫性松弛下来,

仅仅因为猫的小提琴手

在演奏鼠类世界的惊惧不安,

他听到了宇宙性的聋哑。

红尘听不到自己,只好听灰尘,

把大地听得生死茫茫,

要求真我显露真身。

虚拟奔流,但真实干涸了。

杯子会一直相碰,但已滴酒不沾。

词,用错层房子建造善的等级,

然后沿着反词登顶。

       相信善,

还是彻底忘掉善?

一个被两手捂热的旧爱

交到新人手上。这慢,这消磨,

耗尽了多少人间善恶。

 

二十六

 

巡航导弹列队,驶离机器的心。

丛林法则的铁爪,看上去像怪兽。

迷彩服的月色,笼盖旷野。

一与多之间,一场不对称战争

从大西洋蔓延到太平洋。

       为忧郁

发动一场战争吧。

即使美元的手从上帝之手缩回,

那也并非魔鬼的手在伸出。

       死者的钱,

成为万物的一部分,

它将过去事物的鲜活

看作出水的鱼,在地上活蹦乱跳。

       那么,年轻人,

请对“不”保持开放性,

请对更深处的“不得不”点头称是。

仅仅因为用源代码的历史

取消多样性的、备份的历史,

既天真,又凌乱。

 

二十七

 

人,以什么样的形象打碎旧世界,

才能穿过镜子里的面孔,

从外部世界的观看

       走进心的内视?

人的造像,敢于打碎自己吗?

资本拿着金融这具镜像,

茫然不知,它是物碎,

       还是心碎?

百分之一的人,从百分之九十九这一边

听见自己如豆荚般裂开的空身,

仅仅因为旧政治的跨国之旅,

在不朽的行列里,划分人的等级。

神的掌心捂热了人的心,

即使镜中人的脸踩在地上,

拾起一看,仍然是圣洁的婴儿,

仍然清洁而荒凉地升起。

       现实这个瞎子,

不能从无边的可能性

看见有限,却又急迫地

拿起几个具象,去对照自身的抽象。

浩渺的宇宙意识终将回归平庸,

因为工业化的天空烟雾沉沉,

憋住的掌力都使在土地里了。

       而真理,

将用恐龙的佯谬爪子

去深挖头脑里的那颗老月亮。

冰镇过的头脑,不像土里长出来的头脑,

能火中取栗,能与风中树叶相触,能说鸟语。

       旧政治夜色沉沉,

但新月太过沉郁,它清贫入谶,

多少韵脚也走不到神韵外面。

 

二十八

 

写,这一身轻功的群山压顶,

它深深下雪。白茫茫大地上,

空言落雪无痕,落在纸建筑上。

写,就是成为自己身上的亡灵,

成为自由的囚徒,将三千里肉身

       付与枉然。

写,就是关掉江湖恩仇,

关掉银行账户,关掉敌人和亲人,

关掉比喻的喻体,关掉词汇表,

甚至关掉倥偬,羞愧,万物的起因。

       雪也关掉,

即使大街上的雪停了,转到

头脑里下,也得关闭它的象征性。

写,甚至得关掉夜里的卫生间,

仅仅因为抽水马桶的声音,

对梦的句子是个打扰。

消化,排泄,证据,都得关上。

监狱,这词的长腿蚊,

       它走到宇宙边缘,

却走不出重影,走不出假释,

除非关掉自由,关掉事实,关掉末日。

手铐,不是用来演说黄金,

而是做成沉默的指环,

高高抛起,落在墨水的无名指上。

没有哪一支笔是独步者,人

       只是来迟了一步。

正是与行动同行,词有了双脚。

正是观看行动,词才看见自己

否则写作将一直是个瞎子。

但是,在世界深处的某个禁闭室,

写,必须关闭自己。在最深处,

写是不写,它不生不死,

像得了一场大病,吸入癌的光芒,

       跻身地质层。

琥珀里有昆虫和繁星。

词的剑客,将归途插入剑鞘。

 

二十九

 

已经到了将行动从词里取出,对不

       说永不的时刻。

行动的时刻,异常简洁。

而怀疑,恰在此一时刻,

       是繁复的。

即使用怀疑的口吻说出坚信,

“永不”也比“不”短暂。

过去比未来更神秘,表现

       将听命于再现。

不,需要一个永不

按下按键,按下生命的悠悠万古。

天怒:这大地心脏的起搏器呵,

你就将这层层怒放的电磁波

朝星空的无边无际漾开去吧。

活着,意味着与隔世人对表,

即使天命的精确,已停止了心跳。

       人的血,

有时会抬起头来,

会失忆和失败,会流出天像。

积压多年的苦难从椎骨慢慢升起

人呵,和这世世代代的泪水

       跪别吧,

谁死谁生,都已两讫。

祖柯蒂,你就让天的愤怒

平静下来,仅仅因为天问

还没有开口,天听也塞住了耳朵。

这天荒地老的命,能把自己

革成神身上的那个年轻人吗?

这命,即使十分钟老去一生,

       也得革。

不革,人这条命就从未亲吻过。

人将重获来生,为此付出了今生。

那么多的生者步出祖柯蒂

       已成幽灵。

生者活着,但已放弃今生。

而幽灵也扔掉自己身上的活物,

变得像孩子一样无拘无束。

 

三十

 

能在五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真好。

 

十一月的苹果党人,蹦出几只跳蚤,

那样一种宇宙洪荒的奇幻之痒,

       你就整夜去挠吧。

奇痒的宇宙观呵,即使天上老人

在不痒处搔痒,我也没从跳蚤市场,

捡拾到任何一人的童年。

厨房安上四轮,直接开进空胃。

从本地到异乡,梦的双脚在大地上

只是少走了几步,就生了根。

在祖柯蒂,美国能连根拔起么?

 

三十一

 

一个印度僧人站在暮色中,

将眼前这片黑鸦般的人群,

       以一只牧笛,

吹入千里之外的烟缕之身。

远人怀月,影子随秋风而舞。

       高僧对众人说:

在早期言说的当代世界里,

人,才能听取幽灵事物的意见。

那么,请将对鸟语的聆听,

搁放在对英语和梵语的聆听之上。

       但是,聋的出现,

与古人之见构成了波浪般的搭配。

大雅正声:请同时掌握莎士比亚和资本,

请用格律诗的节奏和严守音步,

去大声抗议这个混账世界。

火焰从蛇的舌头吐出自己,

泪水在蛇身上流干自己。

蛇听见翠鸟在诉说河流,却听不懂。

       大恶

扑灭之后,善的灰烬也一片死寂。

活水之鱼与盘子里烤熟的鱼,

一起被搁进冰箱,直到沉默本身

       在亚里士多德身上,

成为一个不动的推动者。

 

三十二

 

奥古斯丁在热情耗尽、哭够之时,

听到一个小男孩唱道:“拿起来读……”。

读到圣保罗致罗马人书的

三个不可。多年后,他对天使说:

       “我既不愿意

也无须再进一步读下去。”

隐身于细节的不仅有亲爱的上帝,

还有魔鬼先生。为熵的账单付钱吧。

多少个小我,才能票选出一个大我。

       但弥撒亚是票选出来的吗?

无知,一直在寻找已知和未知

的联系。除非双手将否决的一票

       投给一个肯定。

除非天外的风徐徐吹来,在泪滴中

吹入一千只孔雀,把灯笼吹入号角。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七日定稿于北京

 

(此作品有部分删节。编者注)

 

(本作品首发《芳草》杂志,责任编辑: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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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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