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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每个人都能在伦敦找到容身之处 | 异国志


来源:书摘

帝国的众多名人前来参加,当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本书作者:

查尔斯·埃默森(Charles Emmerson),生于澳大利亚,长于英国伦敦,毕业于牛津大学,后在巴黎进行国际关系和国际公法研究。现为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另著有《北极的未来史》。

1914年,一场大战粉碎了世界经济秩序,撕裂了欧洲,削弱了它的全球优势,而1913年是它的前一年。但在这部富有启发性的历史著作中,作者将1913年的世界从那种“战争序幕”的狭隘观点里解放了出来,揭示了它的本来面目。

1913年的世界,远比我们记忆中的更现代,比我们所预期的更像我们这个时代。金本位奠定了全球商品和货币流通的基础,而大规模移民重塑了全球的人文地理学,轮船和海底电缆环绕了地球,伴之以新技术和新观念;福特的第一条流水线在底特律启动,伍尔沃斯大楼在纽约拔地而起,墨西哥正陷于流血革命的深渊,而温尼伯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正走向繁荣;伊朗的石油政治时代降临,中国开始从沉睡的帝国时代醒来;巴黎庆祝自己是一个光之城,而柏林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电之都……

作者为一个失落的世界恢复了勃勃生机,为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绘制了一幅全景图,其中蕴含着如何理解过去、如何思考未来的深刻启示。

 

伦敦,世界城市

——摘自《1913,一战前的世界》

▌查尔斯·埃默森

 

有一个小小的岛群与欧洲大陆西北沿岸隔海相望,在1913 年,它的首都伦敦已经成了世界上有史以来人口最多的城市、空前庞大的帝国之都、全球秩序的支点、世界金融的核心。在这一年的几个月里,根特或许充当了展示世界的窗口,但用当时人的话说,伦敦是一场“ 永恒的世博会”。典派思想的前任印度总督寇松(Curzon)勋爵说伦敦“ 正在成为基督教确立之后的前三个世纪中的罗马,以及很久以后的拜占庭”。伦敦既然位于作为天地中心的欧洲,那么称它为世界中心也是很合理的。

伦敦的人口有700 多万,是纽约和巴黎的1.5 倍,将近柏林的2 倍。几十年前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对伦敦的描述依然符合现状,“ 人类最大的聚集地--世界最全面的概览”。由于伦敦规模庞大,甚至连其中一些小型的民族社区都要比其他地方的整座城市还大,包括这些民族的祖国的城市。一本旅行指南上写道:“ 伦敦的爱尔兰人比都柏林还多,苏格兰人比阿伯丁还多,犹太人比巴勒斯坦还多,天主教徒比罗马还多。”

但伦敦之所以在世界上取得如此的地位,居民数量只是一小部分原因。遥远的澳大利亚、加拿大、南非和新西兰都有英国的国民,对于他们来说,伦敦代表着盎格鲁-撒克逊帝国的秩序--对其中一些人来说,伦敦代表的是“ 家乡”。在白厅的走廊上和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厅里,在自由党首相赫伯特·阿斯奎斯的主持下,制定了一个个政治决策,这些决策影响着亚洲、非洲以及离英国本土更近的爱尔兰无数人民的未来。英国外交部来来往往的欧洲大使都被典型的英国人爱德华·格雷爵士看在眼里,由此我们也能够认识到伦敦在维护世界和平上处于外交核心地位,它正在试图施加强硬手段解决巴尔干问题。白金汉宫的外部刚刚装修一新,居于其中的是国王兼皇帝,无论是新加坡的商人还是牛津街(Oxford Street)的店主,都对攥在手里的、他那深入人心的形象同样熟悉。在世界上最大的码头--伦敦码头,每天都有货物运过来,映衬着每一个伦敦人的财富与品位。锡兰肉桂、加拿大皮草、牙买加朗姆酒、印度茶叶……这些货物又会被运往世界各地,为他们赚钱。在伦敦金融城(City of London),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世界货币暗流涌动,关于远在南非或阿根廷的商业利益的传言,由于有某种特定的好处或者特定的保证,便会让全球市场物价上涨或者下跌,发财或破财只在几个小时之间。世界上那些较小的城市,比如莫斯科和里约热内卢,以及这些城市所在的国家,都要依靠伦敦来筹集财政资金。《经济学人》得意地称:“伦敦开出来的票据是一种国际货币形式。”

泰晤士河在这一切之中穿流而过,从亨利(Henley)面朝河畔、整整齐齐的船坞,流至伦敦市中心时,河水已经严重污染、臭气熏天,最后在河口处汇入大海。“ 人们的梦想、联邦的种子、帝国的萌芽”顺流而下,大英帝国的记录者约瑟夫·康拉德产生了这样的思考。沿河往上,帝国的征服者得胜而归,国家的财富滚滚而来,世界各族人民蜂拥而至。

上述这些之中最重要的是乔治五世帝国的臣民。从也门、索马里和印度次大陆而来的印度水手是最具异国情调的,然而在伦敦东区也是屡见不鲜,英国商船上每七个水手中就有一个是印度水手。如今这些印度水手已在伦敦定居,形成了伦敦最早的一批穆斯林社区。在伦敦的中心区域,更常见的是勤奋好学的、年轻的帝国臣民,他们从加纳、尼日利亚和印度来到伦敦学习法律,正如大约25 年前的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一样。其中的一些人或许会留在伦敦当律师,一些人会回老家,还有一些人会到以英国的法律实务和原则为主导的帝国其他角落,发挥自己的才能。所有这些人中最为我们所熟悉,以至于很难注意到的,莫过于伦敦人在自治殖民地那边的英国血统的亲戚,他们的上一代或者上上一代可能来自肯特的某个农场,或者苏格兰低地的某个村庄。帝国的归国人员中包括国王陛下忠实的反对派领袖、保守党人安德鲁·博纳· 劳(Andrew Bonar Law), 他出生在加拿大新不伦瑞克(New Brunswick)。此外还有分成两派的爱尔兰人,南部的大多数人在过去的50 年里一直谋求在都柏林成立一个议会,在岛内实行地方自治,而阿尔斯特(Ulster)的新教徒认为地方自治是天主教的阴谋,不惜以命相阻。

在1913 年,对于普通的伦敦人来说,帝国思维已成习惯。一个从殖民地过来的首相,或者印度土帮主,都没什么稀奇的。两年前乔治五世举行加冕礼,帝国的众多名人前来参加,当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伦敦公交线路的宣传语也以帝国自比。一条线路上这样写道:“ 公共巴士联结着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恰似国旗联结着帝国的商业贸易。”《标准晚报》(Evening Standard)刊登过这样一则苏丹度假广告:“ 这里有着理想的冬季气候,永远干燥、晴朗、凉爽;我们提供快速汽船和豪华列车卧铺车厢。”根据这个描述来看,苏丹当地还有大型猎物供人尽情打猎。

帝国各个殖民地和自治领的代理机构散布在整座城市:加拿大、西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新西兰和南非在维多利亚街(Victoria Street)、魁北克在国王道(Kingsway)、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在坎农街(Cannon Street)、新斯科舍(Nova Scotia)在蓓尔美尔(Pall Mall)、昆士兰(Queensland)在河岸街(the Strand)、维多利亚在墨尔本广场(Melbourne Place)。前任加拿大总督格雷伯爵(Earl Grey)觉得这还不够。他认为应当单独建造一座“ 自治领大楼”,“ 作为一个巨大的地标,它应当俯瞰其所在的整个区域,同时也应彰显出自身的特点,宣传远方辽阔的自治领是多么的壮丽,多么的重要”。[10]1913 年7 月,乔治五世为待建的澳大利亚大楼(Australia House)奠基,这座大楼把澳大利亚的各个代理机构集中到了一座单独的建筑中。对于这件事,伦敦的澳大利亚人用他们当地的原住民语言喊着“coo-ee”。据《每日快报》报道:“ 这是一种拉长声的口号,听上去很悲伤,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在伦敦人听来格外新鲜,差点儿被吓到。”

每个人都能在伦敦找到容身之处。不论我们如何想象,在高层政治领域,德国和英国之间互相看不起,但一个来自波罗的海海滨城市柯尼斯堡(K?nigsberg)或者西里西亚城市布雷斯劳(Breslau)的学生到了伦敦,会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他可以加入圣潘克拉斯(St.Pancras)火车站附近的德国健身馆,参观牛津街附近的德国文化协会办公室,去达尔斯顿(Dalston)的德国医院求医,只是不能加入每周三上午在摄政街(Regent Street)甘布赖纳斯(Gambrinus)餐厅聚会的德国军官俱乐部,以及办公处设在布莱恩斯顿广场(BryanstonSquare)的旅英德国家庭女教师协会。大约有10 万名德国人生活在英国。虽然从德国港口登船前往英国的德国年轻人会被要求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逃避兵役,但不论是乘船从不来梅或汉堡出发(对于柏林人和北德人),还是从荷兰的弗利辛恩(Vlissingen)或者比利时的奥斯坦德(Ostend)出发(对于南德人更方便),入境英国都是不需要护照的。1913 年6 月,水晶宫(Crystal Palace)举办了一场英德合展(效仿1908 年的英法合展)。此次展览的英国主办方之一说:“ 一定不能让表亲之间渐渐疏远。”这种感情早在几年前发行的一本名为“ 我们的德国表亲”(Our German Cousins)的书中就曾有所体现,而这本书的发行方、诺思克利夫(Northcliffe)勋爵的《每日邮报》(Daily Mail),据说还是极端反德的。

《贝德克尔旅行指南》向它的德国读者建议道,夏季5-7 月是游览伦敦的最佳时节。这段时间正是所谓的“ 伦敦社交季”,英国的富贵阶层让伦敦成了他们社交日程的中心。与之相反,在一年中的其他时间里,英国贵族会回到通风良好的乡间别墅和苏格兰荒原。而1913年的伦敦社交界是前所未有的国际化。就在妇女参政论者埃米莉·戴维森(Emily Davison)为了争取妇女选举权的事业,在艾普森德比(Epsom Derby)赛马大赛上冲到国王的赛马前蹄下之后第二天,即6月5 日晚间,血统混杂的欧洲贵族云集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Royal Albert Hall)的一场慈善活动上,活动的主题是17 世纪的凡尔赛宫廷舞会。俄国的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亲王(Prince Felix Yusupov)原本想亲自扮演路易十四,但到了最后时刻却把自己的角色(和装束)转交给了德国的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大公(Grand Duke of Mecklenburg-Strelitz),自己宁愿扮成法国水手。俄国芭蕾舞女演员安娜·巴甫洛娃(Anna Pavlova)在舞会上献舞。“ 当‘ 光之城’(City of Light)还是世界社交中心时,假面舞会(bal masqué)风靡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每日邮报》写道,“ 而如今伦敦这些盛大的化装舞会一场赛一场的华丽,引领着愈演愈烈的时尚潮流,这岂不是证明伦敦的社交生活已经从各个首都城市之中脱颖而出了?”

《贝德克尔旅行指南》提议道,富裕的德国游客来到伦敦,如果不想麻烦亲友,还可以住在伦敦的大酒店,“ 现代安乐设施一应俱全”,在固定的进餐时间还有小型管弦乐队演奏小夜曲。“ 要求没那么高”的旅行者,也就是穷游者,可以去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不卖酒的旅馆或者德国移民经营的客栈寻找住宿。这里的食物以法国菜为主,大多数酒店都提供某种烤杂排,而素食主义者也可以选择到弗尼瓦尔街(Furnival Street)的“ 食物改良”(Food Reform)或者托特纳姆宫路(Tottenham Court Road)气派的“ 希恩水果午宴厅”(Shearn‘s FruitLuncheon Saloon)进餐。想要寻找家的感觉,可以去L?wenbr?u 餐厅和Zum lahmen Pferd 餐厅,或者维也纳咖啡馆(Café Vienna)。

22 岁的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第一次到俄罗斯帝国以外旅行时,只会用英语说“ 赛马俱乐部”和“ 厕所”,这让他寸步难行。尽管如此,伦敦似乎依然是一个开放的、充满无数可能的世界。走在摄政街和皮卡迪利大街(Piccadilly)上时,他说:

我的目光一直被不计其数的航运事务吸引着,那些远洋邮轮模型个子很大,做得很艺术,有的还切开了一些部分,展示出了内部的结构和布局,这些模型为事务所的平板玻璃窗增色不少。还有色彩明亮的印度和美国彩图,一大堆相应的旅行指南和宣传手册。放眼望去,像这般引人入胜的陈列,在圣彼得堡,甚至是巴黎都无处可寻,这让伦敦看上去似乎与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以至于在俄国人看来完全是痴心妄想的印度或南美之旅,在这里却是相当正常甚至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事实证明,他到温莎(Windsor)附近时遇到了更多的麻烦,不过反复用不标准的发音重复了几次“ 温莎”之后,他还是拿到了所需的门票。普罗科菲耶夫在伦敦只停留了几天,却在海德公园(HydePark)见到了国王乔治五世以及来访的法国总统普恩加莱(Poincaré)。他在伦敦的一间音乐厅享受了一个晚上(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却还是放声大笑),还认识到“ 伦敦比巴黎更容易遇见美人”,并下决心“ 学好英语,这对于我将来的旅行是必需的”。

青年律师N.罗摩奴阇斯瓦米(N. Ramunajaswami)先生来自世界上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落,他从印度出发,经过了四个星期的旅程。当英国第一次映入眼帘时,他把兴奋的心情写进了日记中:

当时是三点多钟,我看见了这个国家的白垩岩海岸,这个在一场场为自由和良知而战的、难忘的历史性战役中赢得了胜利,因而走向辉煌的、伟大而自由的国家。我一直发自内心地渴望和向往的英国海岸,如今亲眼看见,不禁感到一阵激动的快乐。虽然周围的空气很冷,但眼前的多佛尔(Dover)让我心花怒放,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真正到了伦敦时,罗摩奴阇斯瓦米首先是从伦敦公交车的上层观察这座城市。他把行李存放在贝斯沃特(Bayswater),之后前往大理石拱门(Marble Arch)和牛津街,再到金融城。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罗摩奴阇斯瓦米参加了埃伦·特里(Ellen Terry)夫人关于莎士比亚作品中女性角色的一场讲座,还去了几次剧院。他参观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圣保罗大教堂,在艾普森看了几场赛马,游览了剑桥(据说有百余名印度学生)和牛津,还参观了罗德板球场(Lord’s CricketGround)、上议院、伦敦动物园(他很喜欢里面的北极熊)、杜莎夫人蜡像馆(在1913 年展出了巴尔干各个交战国君主的蜡像)、英国国家博物馆、泰特美术馆、国家美术馆和国家肖像馆。他在白厅的皇家联合军种博物馆(Royal United Services Museum)看到了滑铁卢战场的模型、查理一世(Charles I)的斩首令,以及据说是土耳其苏丹送给海军上将纳尔逊勋爵的钻石饰物,因纳尔逊在1798 年的尼罗河口海战(the Battle of the Nile)中打败了法国人。

[责任编辑:严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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