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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 | 凤凰诗刊·马雁诗选


来源:凤凰读书

凤凰诗刊:马雁诗选

Regina Rodella
 

- 马雁的诗 -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生命
不会消失自我的幻觉术。在一生的
时间里,穿越过岩石缝隙里的贝类
是潜藏的隐微的音乐,那是宏大的
乐队在奏响,人们正从缝隙里行军
去往伟大的未来。是的,光明将从
最卑微处散发,所有最恶劣的气味
是大战乱的征兆。我坐在垃圾堆上
唱歌,唱一支关于塑料和火结婚的
歌。这支歌将唱响至地底的孤独者
升起。他升起时,无花果树将开花,
贝壳将给出回环的路径,一切再次
降临,并反复以至于无穷。是这样;
他说: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2010-2-25
 
 

………………
致湖边散步者
 
 
 
其实,你并不经常散步
我们谈到你,在晚上
半小时的路程,她笑起来
经常,因头脑中的情景发笑
说不定,当时你正在湖边
我不能看见你散步的景象
即使在头脑中。非常好,
你说你很少去湖边,散步
“如果有一天再也不能……"
一个天真的、忧伤的问题
或者,接受这样一个想象
如果我再也不能去湖边散步
这意味着什么呢?除非是死亡
有时候,死亡仅意味着这一点变化
湖面上的雾,已经微凉的风
(现实本身总是比现实更冷)
现在,描述一次湖边的散步吧
早春的周末下午,乘公共汽车来到郊外
沿着引水渠渐渐接近湖边
几百米外,水鸟从枯草丛中飞起来
两个男孩用长柄网兜捞鱼
“阿姨”,他们这样叫我
手插在裤兜里,夹着肩膀
一对中年男女倚着栏杆,拥抱
杨树花穗偶尔飘落到脚边
在湖边,张望片刻,慢步返回
 
2002年春
 
 
 
………………
看荷花的记事
 
 
 
我们在清晨五点醒来,听见外面的雨。
头一天,你在花坛等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一些雨。现在,它们变大了,有动人的声音。
而我们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两个人。亲密
 
让我们显得更年轻,更像一对恋人。所以,
你不羞于亲吻我的脸颊。此刻,我想起一句
曾让我深受感动的话,“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
最美好的时光。”一生中最幸福的,又再降临
 
在我身上。她仿佛从来没有中断过,仿佛一直
埋伏在那些没有痕迹的日期中间。我们穿过雨,
穿过了绿和透明。整个秋天,你的被打湿的头发
 
都在滴水。没有很多人看见了我们,那是一个清晨。
五点,我们穿过校园,经过我看了好几个春天的桃树,
到起着涟漪的勺海。一勺水也做了海,我们看荷花。
 
2002年冬
 

………………
灌水
 
 
 
我拿着我的杯子
是我的杯子
我确定无疑
我拿着它抚摩它
是我的杯子
 
塑料杯子
不容易摔碎
还不烫手
温度被隔绝
在另一个空间里
 
我又拿了四颗酸梅
不多不少
顺手就拿了四颗
美好的数字
简单地定义了美好
 
我进一步开始我的灌水行动
在路上
我遇见了上司
他说:哈哈,胖大海
我说:不,不是的
真的不是的
 
我要否定他们
否定所有错误的关于灌水的定义
我低着头说
不,不是的
 
所有的,都可以说
不,不是的
所有的都是美好的
所有的,都
不,不是的
我低着头继续走路
朝我的灌水走去
捧着四颗,酸梅
 
迎接,水
汹涌的水或者
涓涓细流的,水
一丝一丝浸入的水
迎接,低着头迎接
就这么走,朝前走
 
然后就到了水的面前
水是没有表情的
或者是有的
应该看看
抬头,睁开眼睛
从睫毛缝隙间,偷窥
 
看见,水汹涌
或者涓涓细流
来到我的酸梅之间
进入塑料杯子的空间
热度使容器膨胀
热度使酸味弥散
 
我没有看,没有睁开眼
我盲目地灌水
热腾腾的蒸汽扑到脸上
寒毛,沾上了细小水珠的寒毛
微微颤抖,逐渐强烈地颤抖
灌水,灌水,灌水……
 
2001年夏
 
 
 
………………
我们有灯火通明的厨房
 
 
 
我们有灯火通明的厨房,
我们有高大的柠檬色的墙。
你把我领上楼梯,我踮着脚尖,
把尖叫声刺向你头顶。其实,
你知道的,只要滴下一滴水
我就会被吓跑,风卷起几颗
灰尘就能叫我说不出话。
从啤酒内部的温热你看着我,
我们互相吸取着冻和坚硬。
这几天,你想到了爬山,
就爬到山顶上。从几千里外
刮来的风,忽然洞穿了我。
我是你灯火通明的厨房。
 
2003年春
 

………………
我尊重你的复杂
 
 
我尊重你的复杂,一切
都合乎情理——再搞些个
愁苦的镜头,也无济于事。
好几年了,我趴在阳台沿上
偷看你摆弄人性,或捏造
一个银灰色飞行器模型。
出乎意料!我竟迅速长成,
直接进入中年的沉静与执着。
我迷恋你,数十年如一日:
复杂,如密密麻麻的格子
为了互相混淆,而面目相似。
每个毛孔里,藏一个魔鬼,
各不相同。每秒钟制造
一个新的欲望。冰冷僵硬
如水泥所造尸体,你是
完美无生命体。而我则是
简单,你看我如此简单,
作为你的反对。当我说出
“正确”就意味着结束。
此刻,万物凋零正是时候。
 
2004年春
 
 
 
………………
今夜,我们驱车城外
 
 
 
今夜,我们驱车城外。亲爱的,
你的脸是陌生的,还有你的手指,
你的大腿,还有小腿。这身体
勾引我的好奇。但我对活的身体
已经没有兴趣了,它们大同小异。
对于肥腻的腿,或健壮的腿,
我统统没有兴趣。我好奇于它们
轻飘飘的自信,在风里犹疑、
晃动的姿态,还有裙子,半透明
玫瑰色,我想说我爱上了它们,
作为一个膜拜狂,我着迷于尘土。
在尘土里有安静的反对,顺着
我的舌尖,把血液里涌动的温情
一一粉碎。亲爱的,请原谅我,
即使来到城外我和你也没法相爱。
当你死去,我的爱会变得甜美。
 
2005年秋
 

………………
我们在大风天散步
 
 
 
我们在大风天散步
裹着棉袄,在风里哆嗦
马路上的汽车
一辆,又一辆
这是安静的地方
 
我们哈出白气塑造一只小动物
你的儿子,我们散步
水珠扑到我们的脸上
潮湿的冷,我的鼻子
仿佛,清醒一些
 
在地上翻滚的树叶
仍然是绿色
在风里卷起来,妩媚起来
我的大皮鞋踩上去
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卖报纸的人在军大衣里
观察我们,转动着
他的,我们看不见的脑子
你看:我们不要停下
不要买报纸,打发时光
 
烤鱿鱼的人炸着噼噼啪啪的油
鱿鱼的香味吸引了我。和你
我的皮鞋太重了,撞到地上
那么响,那么多灰尘
飞起来,缓缓降落到前方
 
风在街角处变猛了.一辆
油绿色的公共汽车
逼狭地拐弯,几乎擦过我的棉袄
金属和尼龙的接触
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嘶嘶”声
 
我们过了马路,在小饭馆的味道中
动作迟缓地闪避(像没有试图闪避一样)
冷的力刮过我的脸,划过我们的皮肤
男人用刀片剃胡子
不,比那还要有力,还要鲁钝
 
周末下午坐公共汽车的人
一个,一个越过我们
朝前疾行,带着我们也加快脚步
跟着他们快走,而
我们泄气了,慢下来
 
我们在公共汽车站停下来
费力地抬起头,数那些站牌
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
和那些周末做公共汽车的人一起
挤上开往城北的电车
 
2001-12-3
 
 
 
………………
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
 
 
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
他和我的手里各捏着一张票,
那是飞向未来的小舢板,
起伏的波浪是我无畏的想象力。
乘坐我的想象力,他们尽情蹂躏
这些无辜的女孩和男孩,
这些无辜的小狗和小猫。
在波浪之下,在波浪的下面
一直匍匐着衰弱的故事人,
他曾经是最伟大的创造者,
匍匐在最下面的飞得最高,
全是痛苦,全部都是痛苦。
那些与我耳语者,个个聪明无比,
他们说智慧来自痛苦,他们说:
来,给你智慧之路。
哦,每一个坐过山车的人
都是过山车建造厂的工人,
每一双手都充满智慧,是痛苦的
工艺匠。他们也制造不同的心灵,
这些心灵里孕育着奖励,
那些渴望奖励的人,那些最智慧的人,
他们总在沉默,不停地被从过山车上
推下去,在空中飘荡,在飘荡中,
我们接吻,就像那些恋人,
那些被压缩在词典册页中的爱情故事,
还有家庭,人间的互相拯救。
如果存在一个空间,漂浮着
无数列过山车,痛苦的过山车……
 
2010-12-2
 

- 诗人简介 -

 

“诗人应当对自己的艺术语言怀着极大的热情,寻找、质疑和运用当时最基本的粒子,这是创作最根本的基础,无法再细分——艺术的尊严和力量只由其基础许给。每一次对基础的重新发现,每一次通过实践对这种重新发现予以了证实时,这种艺术就获得了更新。艺术的尊严和力量在此,发明词语者,发明未来。”

 

 

马雁,穆斯林,诗人,散文作家。1979年2月生于成都,200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在校期间策划组织了首届北大未名诗歌节,2000年与友人一道创建了著名的新锐文化网站“新青年”,2003年返回成都生活,2010年12月28日赴上海访友,30日在所住宾馆因病意外辞世。

马雁很小就决心做一名诗人,从大学时代开始,她同时在诗歌和散文两个领域展开了高强度的写作,勤苦不倦,著有诗集《迷人之食》、散文集《读书与跌宕自喜》,曾获珠江诗歌节青年诗人奖、刘丽安诗歌奖。

在短暂的一生中,马雁始终强调写作是语言和心灵的历险,其作品跌宕奇险,蕴含着罕见的高贵、勇毅和非凡的洞察力。

 

马雁诗集
作者:马雁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2012-4
页数:250

 

[责任编辑:袁菁菁 ]

责任编辑:袁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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