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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中国人自古以来,天天都在想家


来源:广西师大出版社新民说

不管哪块大陆,哪个城市,哪种职业,哪一次爱情——他都能找到他的家乡,那个生命诞生和复活的地方。乡愁所怀抱的欲望与其说是希望一成不变的永恒,不如说是希望日日常新的诞生。

 

 

 

现代性带来了学科之间的严格分野,专业化是其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一结果一方面使每一门学问都成了科学,另一方面也使得不同学科之间筑起一堵堵厚墙,各自都自觉把智慧的触角龟缩在墙内,对墙外的任何事物都克制好奇心,并保持着一种专业的冷漠。

“业余者”在严格分工的语境里并不是个好词,带有“门外汉”的贬义,但在知识分子意义上,“业余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除了忠于自己因读书而获得的智识之外,任何立场都与他无关。“业余者”的信条是:“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代表也不代表任何人。” 

—— 王人博


节选自《业余者说》,王人博 著,新民说·广西师大出版社 2018,第二章 75页


在上世纪 80 年代初,香港歌手张明敏在央视“春晚”上唱了一首名字叫《我的中国心》的歌。这首歌通过“祖国、长江、长城、流在心里的血、中华的声音”等要素, 以海外游子的视角,表达了“中国”的形象。

据说,这个“中 国”形象,一下子打动了所有华人的心 ;就是这首歌,打破了大陆中国人和海外中国人之间的心理隔阂,为大陆的对外 开放、招商引资奠定了情感基础。或许,这首歌唤起了海内外华人的一种对祖国的“乡愁”。对于您来说,“乡愁”应该怎么去界定?“乡愁”在理解“家乡”“祖国”这些事物时,会发生怎样的作用?

 

 


人博:音乐能唤起乡愁,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不懂交响乐, 听听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也会产生同样的感觉。这部作品创作于1893年,由既独立又统一的四个乐章组 成。作品在吸取了美国有色人种的民间音乐素材的基础上,以捷克民族音乐特色而著称。

《自新大陆》通过鲜明的音乐形象和真切的情感,充分表达了作者身处“新大陆”的种种感受和对遥远的祖国—— 捷克的深切思念,倾吐作者对其故土的深深眷恋。尤其第二乐章,它被看作是所有交响曲中最为动人的慢板 乐章。 正是这段充满无限乡愁的美丽旋律,被后人填上歌词, 改编成一首名叫《恋故乡》的歌曲而广泛流传,家喻户晓。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这首歌曲对于华人的感情调动与它有点类似,但又有不同。这首由黄霑作词、王福龄作曲的歌曲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初,最早于1982年被收录在张明敏的同名专辑。2005年张明敏再次将其放在他的专辑《明敏龙情》中,而其意义和影响与当年相比已不能同日而语。事实上,这首歌之所以能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为无数的华人接受和传唱,还是因为1984年“春晚”张明敏的登台献艺。看着他荧屏上的那一身刻意的着装——中山装、长围巾,再听着他略带沧桑与磁性的嗓音,对于置身于“祖国统一”期盼中的中华儿女来讲,不激动都不行。


 

 

 

1980年开始,中英两国政府领导人就香港回归问题展开谈判。“香港问题”成为全球华人聚焦的中心。由此所牵动的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又重新复位,(即将统一的)“祖国”唤起了漂泊在外的所有中华儿女共同的家园故土之感或乡愁。在世界民族中,似乎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华民族那样,对故地具有强烈的心理依赖。

“国家统一”在汉文化中也可以用“团圆”一词表达:流落异乡的游子重回故里与亲人相聚、再不分开。“香港问题”触动的恰恰是这种情绪。而作为香港人的张明敏,他的一首《我的中国心》像是泛海的水手所讲的故乡故事,把“香港(将要)回归”的事实转化为中华儿女集体性“想家”的心情和思绪。

歌曲中的“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已不再是这个国家的地理名称,而是所有中华儿女的共同记忆,是故土家园共享的徽章和符号。( 其实,这句歌词并不准确。长江、黄河、长城作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符号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这里为了排比修辞的需要而把“黄山”加进来,成了这首歌曲的一个不起眼的败笔,因为黄山只是一座山而已,与峨眉山、庐山、华山等山并无二致。它在文化修辞的意义上不及泰山,这是不应被忽略的事实。)  

我总觉得,中国人有着更多的乡愁,不知是因了人种还是文化。也许可能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困苦多,愁绪就多。看看中国古今的乡愁诗有多少就知道,似乎中国人自古以来, 天天都在想家。

乡愁,俗称想家,大致的意思是说,在家乡长大的孩子因故去了别处,也许只是一个时段,也许是一辈子,也许去的是外省、外地,也许就老死在异国他乡——这种长时间的离开故土而生活在别处所产生的一种心理和情绪。乡愁针对的是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与现居地的距离远近有关,但这不是决定性的联系。对一个农村孩子而言,他成年后生活在县城也可能存有乡愁,即思念自己的村子,想念自己的童年伙伴,追忆永远逝去的那段童年时光等等;乡愁更多的是用在漂泊海外的游子,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国(故乡)的一种眷恋之情。

一个人置身于并不熟悉的环境,因为肤色、语言、思维方式以及生活习惯等差异,即便在此生活很久也很难真正融入进去,这种情形就容易产生乡愁。“融入”是一种相互认同的过程,除了自己对新环境的认知之外,还受来自“本地(国) 人”对自己态度的影响。“融入”是一种心理感知,与别人客观上判断的“混得好不好”关系不大。居处于异乡又感到无法融入,这种状态像是“流亡”,无根,没有确定性的漂移,人在路上,心却留在了原地。

这种异己性的存在状态会强化对自己出生地的心理依赖。对一个国外移居者而言,对故乡的心理依赖也会把“出生地”放大为整个族群,即一个被称作“祖国”的共同体。“祖国”能唤起亲近感,使人感到温暖。乡愁会让人产生对故乡和祖国的归属感。

在我的阅读范围内,乡愁的最好解释者是法国精神分析学家彭塔力斯(J. -B. Pontalis,1924—2013):乡愁的俗称:想家。因为离家而生病。承受流放的痛苦,梦里回乡,没有指望,承诺被等待太久,回归终未实现。

 

 


是这样,但是这个家乡是什么?说到家乡,我们所想到的与其说是一个空间,一个地方,或许更不如说是一段时间?对时光Nevermore的乡愁。对永不再来而感受到的痛苦,拒绝改变已被摧毁的现实,对具有毁灭性的时间怀着软弱无力的愤怒,那时间不仅仅流去:它在摧毁一切。

我们支持这样一种看法:乡愁在对过去(“过去主义”,骂人的话)的依恋中,寻找失去的童年。童年的时光充满想象,他却流落远方。毫无疑问是这样。但是我认为对家乡的乡愁有着另外一个根源。他不是把家乡理想化,而是对现实转过身去,对正在死亡的东西转过身去。他的愿望:无论到哪里——不管哪块大陆,哪个城市,哪种职业,哪一次爱情——他都能找到他的家乡,那个生命诞生和复活的地方。乡愁所怀抱的欲望与其说是希望一成不变的永恒,不如说是希望日日常新的诞生。

于是流去和毁灭的时间力图在一个仍然存在的地方展现它的理想面容。家乡是对生活的一种隐喻。

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的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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