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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第52期]梁文道对话骆以军

2011年06月24日 17:12
来源:凤凰网读书

骆以军在凤凰网读书会现场(图片来源:凤凰网读书)

骆以军:经验匮乏的故事(下)

小贤跟小妹在这个时候到医院来看我们,他们验了孕,发觉怀孕了,而且是双胞胎。这样他们就进入到我刚才讲的这一套医学话语的逻辑里面。如果我现在写小说的话,我就要进行语言的换档。我刚刚其实可能是要建立一个所谓的金童玉女的、新人类的、潮流的人物形象,都是细节的描述。但现在我要换档到一个医学临床的话语系统里面。就在这个时候,小贤跟我说,他是最倒霉的。这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时间差,通常小孩子在三个月左右大的时候打掉是最好的,问题是要到五个月左右做羊膜穿刺的时候才会知道这个小孩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到五个月大的时候检测是男的话,你就赚到了,在重男轻女的台湾社会,小妹就不用担心以后了;可是如果两个都是女孩的话,相当于突然会有两个金刚baby,就是两个猛妹。当时小贤突然掉入这个非常复杂的关于时间差的整套医学话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我有两个儿子,万一你生了两个金刚baby,我们就指腹为婚吧。可是他没有任何被安慰到的感觉,还是很忧郁的样子。因为我那个时候自己状况非常差,这个事情就过去了。接下来就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小贤打电话给我,他说去测试过了,两个都是女儿,所以那50%已经过了,他要进入到另外50%里面的7%的那个赌注了,这时候当然一切都要交给上帝了。可是这时候又掉入到另外一个话语,因为我会紫微斗数。他那时候已经换了那个蒙古大夫,去找了台北一个非常厉害的胚胎科权威医生,他帮他们长期护理。因为是双胞胎,所以小妹必须要剖腹生产,她剖腹生产的时间是可以确定的,所以可以跟上帝作弊。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有十二张命盘,你可以在这十二张命盘里面剔掉一些很倒霉的命。一开始说这个命牌非常好,是一个紫府朝垣格,是说你的两个小孩的命非常好,将来大富大贵,可是后来想不对,这是男人的命;后来又帮他找了一个七杀朝斗格,非常好,不对,这也是男人的命,但是不管了。又过了几个月后,有一天小贤打电话给我说,“骆以军,生了。”我就说“怎么样?”怎么样的意思就是两个女孩有没有长小鸡鸡,他说你来就知道了,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再花五分钟讲最后那个画面,在一个医生的私人诊所,我开车带着太太和大儿子到了那里,那是一个旧的社区,开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停车场。那是一个很旧的公寓,非常陡的一个坡道,因为太陡了,所以装了一个防陡的,车子就这样进去,梁柱的钢筋裸露出来,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墙壁上长满绿苔,整个墙壁都在渗水,让你感觉这个城市的一个坏毁的空间、死的空间。当时我的状况非常坏,我爸爸还在中风,我心情是非常沉重的。可是当我停车在这么一个灰暗的、死灰的、绝望的空间的时候,我大儿子突然非常开心,咯咯咯开心笑出来,那时他两三岁左右。我们抬头一看,原来在这个坏毁的、故障的空间的地下室,管线都裸露的消防管上面挂着大概四五十笼的鸟笼子。如果我现在要写小说的话,我必须具备鸟类学的知识,可是我没有鸟类学的知识,大概就是一些白文鸟、黄雀、蓝雀等等。我想可能那个停车场的管理员怕自己一氧化碳中毒死,所以养了很多鸟,如果有鸟死了他马上跑掉。这个场景和这个城市形成一个视觉上的强烈反差,那一刻我觉得非常奇怪:它本来是暗黑的、绝望的,可是在这个地底的黑暗空间却充满了一大堆鸟的形象。

后来我们就带着孩子上去。那一家妇产科也非常怪,一楼到四楼是做色情的KTV,电梯非常旧,还有吐酒的痕迹,清掉以后可能洒一些很廉价的香水,味道又香又臭,恶心的味道,也会有一大堆梁文道刚才讲的那种金头发的嫖客坐电梯。电梯到二楼,门一打开就有灯光、舞厅,就下去一些这种嫖客,到三楼一打开就听见KTV的重音响,又下去一些人,到四楼又下去一些人,到五楼一打开,突然是窗明几净的、非常安静的妇产科医院。小贤看到我们非常开心,他就带我们进两个小女婴到房间,我马上就把那个小宝宝的袍掀起来,他赌对了,是正常的小女儿。小贤是天蝎座,他非常开心,这个时候也开始耍我。我太太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可是有一个很怪的癖好,她非常爱看她的表姐、表妹生的小女婴baby,她看过非常多刚刚出生的小女孩,她那时候就跟我讲她看过这么多的小女孩,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时候鼻子那么挺,嘴巴的形状那么漂亮,眼线是那么长,将来绝对是两个大眼妹。我一听马上就想起一件事,我就跟小贤重提我们当初指腹为婚的约定,这时小贤露出不齿的样子,他看看我旁边的大儿子跟我一样是这种朝天鼻,他就不守信用、悔婚,也有一些他们年轻的朋友在那里,我们包了礼金就走了。

我要讲最后一个话题是当我跟太太带着孩子再绕回那个转角,走回停车场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五六个,我刚才讲的色情KTV的那种陪酒的公主,你们懂什么叫公主吗?我不知道大陆有没有这种称呼,就是让男人摸的。

梁文道:大陆有没有这种?香港叫“鱼蛋妹”,就是不干只摸的。这个大陆有吗?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文学青年嘛。

骆以军:我一直期望在某些讲不下去的时候文道来救我,可没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我继续讲,对,“鱼蛋妹”。她们是非常美的五六个女孩,穿的那种很高叉的短旗袍,非常性感,她们围着,拿着纸钱丢到一个非常高的钢丝弄的铁篓子,丢进去。我想香港也有,大陆也会知道,台湾在农历初十六的时候所有商家会烧纸钱来拜好兄弟,孤魂野鬼。那个时刻非常怪,这些女孩子在下班的状况,虽然她们脸上是浓妆艳抹,她们可能和在座的各位差不多年纪,十七八岁,我觉得她们的脸是非常清纯的,而且非常年轻的、纯真的,她们有人在讲手机,有人在捶对方,我印象非常深的是里面有一个女孩很专注的把一叠冥纸丢下去,火非常旺,有一种上升的气旋,冥纸是非常粗的纤维,火舌舔到纸的时候,纸的纤维有一些是被火舌舔住了,所以是一粒一粒的火星,可是它又被那个上升气旋带飞起来,飞起来的时候这个女孩可能怕她腿上的丝袜被烧破,她有一只脚就这样拧过来挡住她的腿,我和我太太走过去,我们跟那一群女孩的距离大概不到五公尺,然后像电影镜头这样慢慢移动经过。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年轻的时候,刚才文道讲他们在茶餐厅很苦闷地读这些希腊哲学,读唐君毅、牟中山这些人著作的时候,我同样在阳明山一个非常小的空间里,一个桌子旁边是一个地铺。我可能直到26岁才真正有女体的经验,才破处了。我在20多岁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完全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充满诗意的色情女体是什么,我在我的书房里,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抄写川端康成的小说,他是日本战后新感觉派的小说。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很着迷这些,我们看卡夫卡的照片,福克纳的照片,马尔克斯的照片,我们都有一个很无聊的心情在这些照片里面。只有在看川端康成照片的时候会觉得他的眼神像少女一样纯真,可是你又知道他的眼神是死神的眼神。他非常会写少女,他写那些舞娘,写那些少女的后颈、耳朵、脚踝的美,他写的细节会让你歇斯底里、想尖叫的感觉,所有的经验是爆炸的。你会听到时光的风暴、落叶的风暴,其实他写到的这些少女是瞬间坏毁的。他最有名的一个画面就是《雪乡》,一开头像我们这样一个无耻的中年人坐在火车上,过了隧道他就进入雪乡,他坐在窗玻璃上,外面是一片旷野,有篝火。车内有灯,他的脸叠映在流动的篝火中,在时间流动的旷野中。他又再一次叠映,会看到后面有一个幻美绝伦的美少女跟一个老病人,他进去以后其实就是一个女孩子,是一个意识流小说,一次一次进去,一个叫菊子的女生,她慢慢变坏,到最后整个灵魂沦陷了。

康成晚年最可怕的一个小说是《睡美人》。他的《洛丽塔》是对少女的观看,少女的销魂是用最极限的燃烧的光焰,她的能力是最圣洁的,也是最厉害的。我的意思是说那一刻其实距离我十七八岁,孤独的、苦闷的、贫乏的、完全没有经验的房间里抄写那些川端康成的少女或者女体经验的小说,却在十年后,我的世界完全不是我年轻想象的结果,我在那个时候突然觉得眼前的那个街角的少女是从川端康成的小说里跑出来的,我先讲到这,谢谢!

梁文道:今天整个活动的安排,我们自己设计是三部分,第一个部分就是他讲经验匮乏,我讲穷而后工,然后就按照骆以军的要求,他本来希望我在他讲故事的前或后做一些暗示的发言或者总结的发言,我们称之为别有深意。所以我现在就进入别有深意的阶段。

[责任编辑:曾宪楠] 标签:梁文道 读书会 骆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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