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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会第104期]王道还谈人类演化:文明越发展,社会越不平等

2012年10月17日 11:31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凤凰网读书

王道还:人在文字出现之后成为万物之灵

王道还:我们从小就被历史教科书告知人类历史上有四大古文明,你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怀疑过吗?地球上从北极到南极到处都有人,为什么只有四大古文明呢?那其他人干嘛?人类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生物,它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明显的不平等。你看过狮子、老虎、猩猩、猴子有这种不平等吗?没有。绝大多数的人类社会都没有发展出文明和科学,只有极少数的人类社会发展出文明、发展出科学。而且我甚至还要进一步地说,地球上只有一个人类社会发展出科学。一定要问为什么,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软件跟硬件的差别。有了硬件不代表你就能够好好利用这一个硬件,有了好的硬件,更需要好的软件才能够使那好的硬件发挥作用。计算机科学有一个最通俗的话,“garbage in,garbage out”,“垃圾进,就垃圾出”,软件跟硬件之间的关系太重要了。人类的不平等不是因为硬件不平等,所有的人类社群,所有的人大脑基本上是一样的,人类的大脑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景之中才可能产生智慧,这是我们今天最重要的结论。

我们谈人类的大历史,其实就是谈人脑的大历史。在600万年前,人类的始祖出现了,在250万年前,人类开始制作工具、制造石器,人类开始进入旧石器时代,15万年前,我们这些现代人的祖先出现,四万年前,进入旧石器时代晚期,一万年前人类进入新石器时代,8800年前城墙和聚落开始出现。根据最新的考古学证据,人类的史祖出现一直到开始制造工具,花了350万年,开始制造工具,就是旧石器时代时代开始了。制造石器的技术进步得非常缓慢,人类从开始制造工具到演化出我们的直接的祖先,花200多万年。我们现代这些人的直接祖先出现了以后,还要过十万年以上,才会发明新的制造石器的技术。然后从四万年前开始,技术进步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可是另外一个全新的现象又开始出现了,这张表缺了什么东西?缺的是文明。人类的文明什么时候出现的?利用这个机会我还要讲一下人类的文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文明和文字其实是同一件事,最早的文字一直到5300年前才出现在今天的伊拉克,也就是古代的两河流域。今天的伊拉克是沙漠,可是古代的两河流域却是非常丰美的草原。最早的文字的功能和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功能是完全不一样的。最早的文字没有文法,它只是用来记账的符号,张三,牛一、羊二、狗三,李四,牛一、马二、鸡一。这样子的文字是不需要文法的,有文法的文字就是可以用来讲故事的文字,可以用来作文的文字。想想我们小学的时候作文有三种,记叙文、抒情文、议论文,这样子的文字要过几百年才会出现,这样子的文字先决条件是要有文法。我们说人类说话是天性,一点都不错,人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其实学者还在辩论,今天没有时间,细节我就不多说了。

我们说说话是天性,什么意思?天性的话就不用学,孩子生下来,只要不离群索居,在正常的人类家庭里面长大的,他就会说话,但是千万要注意,使用文字不是天性,你必须要学,而且很难学好。绝大多数的人认得字,不会写,学习阅读、学习写作是极为困难和缓慢的过程,有的人一辈子都搞不出名堂来,花那么多时间受学校的教育,其实根本上只不过是在读书、写字而已。你自己想想看,你看历史,你会发现文学是很晚才发展出来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东西方文学的起点在同一个时间,什么意思?叙述文字也就是说可以用来作文的文字,可以说故事的文字,可以用来记录人生经验跟智慧的文字五千年前才出现,文学史的起点,东西方都一样是3000年前,在东方是《诗经》,在西方是《荷马史诗》。

我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谈文字,而且强调没有文字就没有文明,因为文字极端的重要。重要在哪里?我要运用二十世纪英国很重要的一位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的理论。波普尔本来是奥地利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逃出欧洲,先到新西兰,二战后到伦敦定居,最后死在伦敦。他被认为是英国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他有一套理论,叫critical rationalism,有两个不同的中文翻译,其实意思是完全一样的,你可以把它翻译成“批判的理性论”,你也可以把它翻译成“理性批判论”,重要的倒不是这些名字,重要的是他到底在讲些什么。根据卡尔·波普尔的观点,你有一个念头,不管是在脑海里还是在心里,随便你说,总而言之你有一个念头,即使是你自己的念头,你都没有办法有效地反思。什么叫做反思?我说过了,反思是翻译的名词,它的英文对应词是reflection,就是镜里面的影子,什么叫做反思?反思就是客观地批判,你照镜子不是为了欣赏自己,是为了客观地批判自己。

所以你心里,你脑子里面有一个念头,即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都不可能客观地批判,你必须要以文字把它写出来,才有可能做客观的批判,这是很关键的一个理论。所以人有抽象思维的能力,什么叫做抽象思维的能力?就是有技巧地使用理性,人人都有理性,只不过每一个人使用理性的技巧很不一样,连疯子都是有理性的。很多人做错事,做坏事,做错误的事情,不是因为没有理性,而是没有技巧地利用理性。人人都有理性,可是要技巧地利用理性很困难,我们从抽象思维到发展出文明和科学需要利用文字,没有文字你就没有办法进行复杂的思考。你想想看什么叫做复杂的思考,复杂的思考有三个重要的特色,缺一不可。

第一,要用力地想,持续地想,不是肤浅地想,sustainable,持续地。我最喜欢举的例子就是,你要学习教导孩子,要教他们坐下来,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这叫做sustainable,坐下两分钟站起来,五分钟又站起来接电话,这不叫sustainable。第二个特色,consistent,要前后一贯地。你努力地想,花时间想,可是没有前后一贯,想了也是白想。最后一个特色是系统,前后一贯还要有系统,这才叫做复杂的思考,没有文字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把复杂的思考的一个标准的范例告诉大家,那就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定义、公式加起来就可以变出一套几何学,不容易。欧几里得是跟孟子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2400年前,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上面至少有250个定理,没有文字有可能做出这一套学问吗?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更重要的意义就是它是西方科学的美景,total type。

复杂的思考能够使抽象思维的能力开花结果,有了它才能够产生文明和科学。中国是一个非常缺乏神话的民族,中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神话,比希腊神话差远了。可是中国有一个重要的神话是比西方人高明的,就是发明文字的神话。传说仓颉造字鬼神夜哭,为什么?因为从此天机尽泄,人类可以开始独立思考宇宙的奥秘了,完蛋了,鬼神再也进不去了。多么精彩,其他的民族没有那么高明的关于文字的神话。古书对于仓颉造字的后果有很多讨论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可是我要跟大家介绍中国古人讲的一句老话,我不晓得各位听过没有,我小的时候还听说过,“敬惜字纸”,这四个字表现出中国人对于文字的敬畏。什么叫做“敬惜字纸”?写着字的纸是不可以亵渎的,任何写着字的纸你都必须要敬畏。

在以前天下没有医生,孩子生病了,临时抓不到药,拿着写了字的纸烧成纸灰为孩子服下去可以当药,对于中国人而言文字是有magic power,这是很精彩的。文明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中国古人的看法是很高明的,“经纬天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经纬天地”就是对于宇宙万物万象有一套看法,我刚刚也吟了宋人的诗了,“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可是不是每一个人类社群的这一套看法都很高明,只有少数人,只有少数的人群很高明,所以照临四方,绝大多数的人类社会不使用文字。

所以我们今天所说的人类的文明其实只是少数人类社群的业绩,文明是极少数人类社群的成就。关于这一个主题,文字的重要性,过去十年来甚至引起了艺术创作者的注意。第一部就是《卧虎藏龙》,想到了没有,《卧虎藏龙》只有一个主题,就是文字很重要,想想看这四个人的命运都为文字所改变。《卧虎藏龙》的故事,真正的主角是碧眼狐狸,碧眼狐狸想要报仇,可她武功不够高明,只好牺牲色相换来一本武功秘籍,很可惜她不认字,拿到了这本秘籍只能练图不练字,因此武功始终练不出来,最后含恨而死。她的徒弟玉蛟龙从小认字,拿到这本武功秘籍练图又练字,可以年纪轻轻就练成出神入化的武功,跟江湖大侠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打成平手,竹林决战,真是很精彩。那就是文字,想到过没有?

《卧虎藏龙》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她练图不练字,因此武功练不出来,白白糟蹋了一部武功秘籍”。那另外一部电影(指《朗读者》)我就不必多说了,你不认识字,你甚至连做人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办法维持,知道这部电影吗?小说也翻译出来了。我已经讲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开始讲我的结论:绝大多数的人类社会都没有找到开发脑力的法门,比如说文字,因此绝大多数社会没有办法发展文明;教育是开发脑力的唯一途径,因为我们教育的具体内容就是以文字为基础的。再说一遍,我们的整个教育体系核心的内容就是读书认字。《伤仲永》,千古名文,读过吧,王安石,细节我就不多说了。许多人都没有利用现成的交流资源,你想想看你怎么读大学的,你想想自己就行了,不要东张西望。文字、文明、教育其实是放大了社会以及个人之间的差异。各位,我们一直都有一个盲点,以为社会进步,人类会变成越来越平等,世界大同。没有的事,社会越进步,人类就越不平等,因为只有少数人才能够利用社会的进步为自己谋求独立,绝大多数人都被社会进步所抛弃。

想想看你小时候认得的人,风流云散,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你从来没想到过吗?我们受教育的过程,我们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淘汰的过程,现在还维持在石器时代多好,那就没有你们是北大的了,我是什么乱七八糟学校的了。社会越进步,人之间的差别越大,所以人什么时候成为万物之灵?发明文字以后,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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