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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青楼文化》节选

2012年03月15日 09:47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孔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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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文化》/孔庆东 著/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年3月

烛畔鬓云有旧盟-青楼之爱

记得小苹初见,

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晏几道《临江仙》

尽管青楼的烟花丛中,掩藏着数不清的痛苦和罪恶,然而狎客们还是纷至沓来,乐此不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李大钊说:“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牺牲》)那么,青楼中最为绝美的风景是什么呢?——是爱。

狎客们来到青楼,并非只是发泄肉欲,纵情声色,他们更希望能找到一种给人以温暖、给人以理解、给人以眷恋的真挚情感。尽管这种真情在青楼里是颇为稀少的,甚至可能是伪装的,但越这样就越吸引人去发现、去寻找。

只妓女这一方面来看,每天迎来送往、生张熟魏的套路也会使她们厌倦,作为一个女人,她们也渴望得到一份把她们当作人而不是工具的感情。有时为了这种渴望,她们宁可不考虑金钱的问题。一般说来,卖笑生涯对她们心灵的损害已经使她们极大地丧失了爱的能力,可是一旦爱上了,却又往往格外地炽热、执着。

敦煌曲子词里有一首《望江南》这样写道: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词中的妓女自比为临池的柳枝,这人也折,那人也攀,劝客人不要太痴心地爱自己,因为这恩爱只能维持短暂的一时。这首词表现了青楼女子的复杂心理,既可以看作是对客人的好心劝阻,也可以看作是看透了世态炎凉之后的冷冷谢绝,还可以看作是对痴心爱她的客人的试探,看他是不是也是那些“恩爱一时间”的攀柳折花的轻浮子弟。可以设想,假如真有一个中意的男子实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会焕发出何等的热情来报答。

文学作品中描写了不少生死不渝的青楼之爱。

蒋防的《霍小玉传》叙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悲剧。

李益在长安与霍小玉相恋,情深意笃。后来李益以书判拔萃,被提升为郑县主簿,临行前与小玉山盟海誓,可回家后却禁不住世俗压力,变心娶了门当户对的卢氏之女。小玉相思成疾,沉绵不起。有位黄衫侠客激于义愤,挟持李益来见小玉。小玉悲愤交集,痛责李益,气结而死。冤魂化作厉鬼,使李益夫妻不和,终身受到猜疑和嫉妒的困扰。

霍小玉本是霍王婢女所生,霍王死后,以庶出被逐,沦落为娼。这种不幸的经历,使她一方面格外珍重与李益的深挚爱情,把全部生命的希望都倾注于其上;另一方面,她又对宇宙间的残酷存着清醒的警惕和担忧,即使在二人最神驰情迷的日子里,她也常常饮泪啜泣,担心被弃的命运终有一日降临。她只求李益能与她欢爱八年,然后自己就永遁佛门。多么可爱的姑娘!可是这个最低愿望也破灭了。她不甘就此罢休,连年变卖服饰,嘱托亲友,到处探寻李益。多么痴心的好女子,读者谁不下泪!所以当最后一线生机也断灭之时,她那无限缠绵的爱转化为满腔愤恨,也就格外令人同情。让我们来看二人相见的最后一面:

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欣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觑。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酹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

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

这是何等壮烈、何等瑰奇的爱情!不管李益那厮有一千条理由为自己开脱,他都对不起这位好姑娘,他也配不上这等崇高的爱情。二人相比之下,青楼女子霍小玉的形象是何等的光彩照人!

但是,像霍小玉这样的多情红颜未必总是薄命,也有二人生死不负,共谱爱情诗篇的。《闽川名士传》上记载了欧阳詹与太原妓的爱情故事: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中登进士第,毕关试,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履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寻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刃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且死矣,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鬓样,为奴开取缕金箱。”绝笔而逝。乃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又见其诗,一恸而卒。

一个相思而死,一个伤情而亡,真不愧是情海人杰,一对至人。比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毫不减色。二人的两首诗作也成了千古名篇。

这样情深意切的爱情,也不一定非发生在妓女与官士之间。情之所至,身份、地位都是无所谓的。《醒世恒言》中有一篇《卖油郎独占花魁》,讲的就是一个卖油的小商贩秦重,用一腔纯朴厚道的真情打动了头号名妓——花魁娘子莘瑶琴的芳心,二人相亲相爱,共结百年之好。

卖油郎秦重“本钱只有三两,却要把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只好辛勤积攒,好似骆驼样子立志买车一般,终于得到机会去亲近他仰慕已久的花魁娘子。莘瑶琴起初因他不是“有名称的子弟”,“甚是不悦”,但秦重一心一意,格外体贴。莘瑶琴在外面赴宴酒醉归来,理也不理秦重,小秦便向丫环要了一壶热茶,把阑干上一床大红紵丝的绵被,轻轻取下,盖在美人身上,并“把银灯挑得亮亮的,取了这壶热茶,脱鞋上床,捱在美娘身边,左手抱着茶壶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闭一闭”。接下来美娘呕吐,秦重怕弄脏了被子,就把自己的袍袖张开,罩在她嘴上。美娘吐毕后,秦重下床,“将道袍轻轻脱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壶还是暖的。斟上一瓯香喷喷的浓茶,递与美娘”。多好的小伙子!若参加北京市十佳丈夫评选,准入前三名。他的诚恳朴实,使美娘觉得“难得这好人,又忠厚,又老实”。但等级地位观念,又使她不大情愿嫁给个体户。直到她受到吴八公子的侮辱欺凌后,才明白那些“豪华之辈,酒色之徒”只知“买笑追欢的乐意,那有惜香怜玉的真心”,终于向秦重说出了“我要嫁你”,并表示“布衣蔬食,死而无怨。”两个主人公正是认识到了世间最可贵的不是金钱、门第、等级,而是彼此知心知意,互敬互怜,他们才获得了真正的爱情,受到人们的称羡,被当作高雅的风流韵事来谈论。

以上几例均是嫖客主动追求青楼妓女而获真挚爱情。还有一些妓女,爱上意中人后,主动追求男方。例如裴铏的《昆仑奴传》,写一名妓看上崔生,用小匙一勺一勺喂他酸奶喝,临别还做手势与他约会。崔生在仆人昆仑奴帮助下弄清了手势,去找到妓女,二人又在昆仑奴帮助下一同私奔。当崔生未到时,该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转莹”。吟诗曰:

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真情所至,金石为开。崔生终于越过十几道高墙,将她带往自由的他乡。

另一篇更为著名的唐传奇,即杜光庭的《虬髯客传》,也写了一个类似的情节,只是这里的妓女更加大胆。卫公李靖去拜见杨素时,被一“有殊色、执红拂”的妓女看出是天下英雄,那红拂妓女打听到李靖的府第后,深夜投上门去,“愿托乔木,故来奔耳”。真是爱得勇猛,爱得豪侠。

明末还有一位大大有名的妓女叫柳如是,大历史学家陈寅恪用文言为她写了80万字的《柳如是别传》。这位柳如是,才华横溢,不让须眉,聪明绝顶,冠盖当世。追求她的高官名士小白脸一筐一筐的,可她最后爱上了60多岁的一代诗坛领袖钱谦益,二人如影随形,其乐融融。她不但能与钱谦益诗词唱和,还能帮他处理内政外交,而且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清醒地劝钱保持民族气节,真是超一流的巾帼英雄。钱谦益也视她眼珠一般,曾为她几乎与人动刀决斗,并以娶正妻之礼迎她入门,轰动士林。钱谦益为柳如是写诗百韵,并专门营造了“绛云楼”。二人互赏互爱,说不尽的缠绵,写不尽的倜傥。虽是老夫少妻,却比唐明皇和杨贵纪的感情要炽热和纯真一百倍不止。二人曾经开玩笑,柳问钱爱她什么,钱放肆地说:我爱你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肉。钱又问柳爱他什么,柳调皮地说:我爱你白白的头发黑黑的肉。其余的无限闺中风情,读者自可想象得知了。后人不知有多少男的羡慕钱谦益,女的羡慕柳如是,羡慕的不是老夫少妻,夫荣妻贵,而是那种和谐到无以复加的情调,浪漫到魂飞魄散的情趣,亦庄亦谐,如诗如画的甜美爱情境界。谁说青楼女子只认识钞票?慧眼识英雄,芳心许俊杰者,大有人在。

如果说古代青楼的风光、魅力,今天已荡然无存的话,那么古代青楼之爱,更是今天的小蜜们无法想象的。爱情这个词在今天,就像流通多年的钞票,已经沾染了数不清的病菌和泥垢,人们只知道它有用,能换来东西,至于它本身的精美图案,会有几个人去“自将磨洗认前朝”呢?

[责任编辑:王超] 标签:孔庆东 青楼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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