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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操作的民主》节选:南塘村民主议事“六部曲”

2012年04月25日 13:53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袁天鹏、寇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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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实录】辩论:弃权是反对吗?

兴农合作社议事规则第十二条,也是倒数第二条的条文是:“表决时主持人应该先请赞成方举手,再请反对方举手。但不要请弃权方举手。”天鹏问大家是怎么理解的。

“先叫赞成的举手,然后再叫反对的举手,弃权的就不要举了。”

“弃权的就算了。时大爷认为这样对吗?”“对。”“那,还有不同的理解吗?大家怎么理解这个不让弃权的举手呢?”

“弃权就是弃了,他不想选举了,就废了。”一提到表决,这里的乡亲们很自然地会联想到选举,就像“权利”、“民主”这样的词在当地耳熟能详一样,“选举”也是村子里的常用词。为了能把维权协会的人选进村委,他们甚至曾经与基层政府、黑社会对峙,当然,他们身边也有许多乡亲,在维权协会和政府背景的选民拉扯中间选择了弃权--选举那天去“赶集”或者“串亲”。

弃权的人,就是不愿意被逼当众表态嘛,乡亲们基本上都接受了这一条:“这边也不参加,那边也不参加,我弃权,不算了,就不用举手了。”

“弃权用不用举手”的问题搞清楚了,就捋到了最后一条,计票,合作社议事规则最后一条是:“当赞成方多于反对方,动议通过。平局等于没过。”天鹏开始具体设问:“假设九个人来开会--大家听清楚了,九个人啊,九个人来开会,现在该表决了。主持人说赞成的请举手,有四个人举手,四个!然后主持人又说了,反对的请举手,有三个人举手,三个!还有两个弃权的。大家说,这个事情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好大一片声音异口同声:“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

天鹏询问:“有没有认为没通过的?”

另外一种声音传出来:“九个人只有四个同意,还有五个人没同意,没超过半数。不能通过。”

这回,没等天鹏开口,两种不同意见自行交火了:“我认为通过了。有四个同意,还有三个反对的,加起来是七个,那两个弃权的就不算了。”这回说话的是刚才说到“选举”的那位社员。

天鹏追上一句:“你认为,弃权就不算数了对不对?”

他点头。另外的人也在说:“七个的过半是四个,到了。”更多声音传出来:“够了。”

大家继续争论一会儿,甚至有人站起身来:“九个人发给你九张票,我这两张不算了,弃权了,他就不能再算票数。也就是说,你弃了权,算你人数,不算你票数,票数就按七个,四个就算过了!”

当时现场气氛蛮热烈,争论了好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卷进来了。这是天鹏愿意看到的场面,笑眯眯地在一旁享受,等大家的争论告一段落,他再出来做总结发言:“弃权是啥意思呢?就是你别算我。无论你算通过的还是算反对的,都别把我算进去。如果把弃权算进去,那就成了把弃权票当成反对票,这是不是我的本意呢?显然不是。所以,四比七就是过半,这个事情通过了。”

天鹏说完这句话,用手去点电脑,准备结束这一节,换下一页PPT。这时候,云标从圈子外面站起来,叫住了他。

因为天鹏的PPT上,列了几种不同的弃权票情况,他要天鹏讲一讲最极端的那一种:“那个非常重要。”天鹏有点儿迟疑:“那个有点儿极端。”云标的语气很坚定:“那个非常重要。”

天鹏点点头:“好吧。”

“刚才云标提醒我,还有一种情况必须讲一下。还是这种情况,一共九个人来开会……呃,有这么一件事,比如说咱们秸秆的项目吧,只有一个人赞成,大家听好了,投票时只有一个人投赞成票,可是,没有人反对,其他八个人都弃权了,请问:这事通过了没有?”

很快有人说:“通过了。弃权的不在内,赞成大于反对,通过了。”

会场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几个声音跳出来:“他不是弃权,他肯定是不赞成。”说完了,还有人回头问身边的人:“对不对啊?如果能赞成他就不弃权了,对不对?”

更多的声音回应在:“对,如果他赞成他就不弃权了。”包括刚才站起说弃权不算数的陈大爷都在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陈大爷,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弃权的他实际上是反对,那他为啥又弃权呢?”

“不好意思呗。”

“你是说,他事实上是反对?”

“对,弃权是假,反对是实……”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他说白了就是中间派。八个弃权应该有八个不在数的,他为啥弃权?弃权就是不反对,我认为通过了。”

有人显然不这么看:“就他一个人同意。如果这事就他一个人同意,那八个人不同意的话,这事也出做不了。”

不仅天鹏边听边乐,云标也在乐,一边乐,一边从圈子外面走进来:“我补充一点。刚才的讨论非常热烈,还要继续。弃权、赞成和反对,这三个态度要讨论明白。希望大家不要局限于咱们选举,当然讲到咱们村里选举的情况,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是呢,咱们这个开会表决,更主要的是我们平常合作社开会要干什么事儿。为啥刚才天鹏都过了,我还要拿出来讨论呢?就是因为这个例子非常极端。比如说咱们合作社九个人来开会讨论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赞成,八个人都弃权了,这个算不算通过?这个情况确实非常极端,但是我觉得最极端的事儿往往最能说明问题。到底,咱们九个人开会,一个人赞成,八个人弃权,没有人反对,这事能不能做?”

大家静下来了,很专注地在听云标讲:“这个大家要认真地想一想。这里头包含着咱们农村的很多事儿。咱们农村经常提的一个词叫‘老好人’是吧,我没有态度,我也不反对,我也不支持,我谁也不得罪。咱不讲选举了,选举那个是有好多压力的。咱们合作社平常是没有压力的。所以咱们一定弄清楚一点,这个弃权到底算数不算数?咱们农村,父老乡亲生活在一起,是熟人社会,我其实很不赞成你的说法和做法,但是我不能得罪你,我要做老好人,我觉得得罪你不好,那我就不发言,我反对你不好,我弃权,这样我就不得罪你。这个事,咱们可以专门拿出时间来,让天鹏好好跟大家谈一谈。对了,时间不早了,大家休息一会儿吗?”

本来早就到了休息的点儿,但此时大家的兴奋点都集中在会场上,根本没人回应云标是不是休息的话。王大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刚才是两个弃权,现在是八个,情况不一样。”云标笑了:“刚才她说弃权不在数,现在弃权的人多了,她又说应该在数。”王大姐接道:“刚才九个人中只有一个弃权的,现在八个弃权,剩下他一个人,还能管点啥用呢?”

天鹏就接过来继续说:“这位大姐的意思是说,弃权的少就不算数,弃权的多就算数。”

大家觉得这样的推理也很好玩,荡起一片笑声,云标说:“干脆这样吧,咱们再来表决一下子,认为弃权的是算数的请举一下手。”一半人举起手来,有个声音一开始很细微:“算人数。”

天鹏看到这个人的逻辑如此严密!赶紧做澄清:“对,当然算人数,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算不算票数?”

听了这话,提出算人数的社员没有举手。天鹏继续往下说:“认为弃权票不算数的……”还没等进行到大家举手表决那一步,天鹏的话被理事会成员时校长打断了:“这是个特例,这是个特例。做合作社的工作,你杨云标要搞,我们九个人有八个人不同意,那好,我弃权。说不过你,不行就弃权,你干你的吧,你杨云标自己干去吧。”

云标大喜:“好!时校长这个例子非常好。我想问时校长:九个人里有八个人不同意,你这个不同意是弃权还是反对?”

“弃权。说着是弃权,实际上还是反对。”

云标:“那为什么不投反对票呢?明明是可以投反对票的啊,你为什么不反对呢?”

这时几个声音接上来:“刚才时校长说了,八个人弃权就等于反对。”甚至有人这么说:“我认为上一节那个,两个人弃权,加上弃权的,就是有五个人反对,也不能过。”--哈哈,连老账底都翻出来了。

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云标来劲了,兴冲冲地将话筒交给一位举手的社员:“请这个老爷们儿发言。”

他站起来,拿稳了话筒:“你们这个弃权的,他在中间,我看着你干。他不是反对,也没有人反对,等于许诺你干,他不反对了,你干吗不干?我认为:只有一票,也可以干!”

云标:“大家继续发言。现在讨论非常激烈,我都不知道该通过还是不通过。咱们现在讨论的是:弃权的算不票数?”

好多人一起回答:“不算数。”

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反对:“算数!弃权就是不同意,我不同意就弃权。”

在学习中表现很突出的一位搞种植的王苹大姐站起来:“这件事要看事看时,不一定论人论事。比方说,咱们六七个人搞一个项目,好家伙,我们这几人都不同意,因为都不知道这件事……”

王大姐站在那里就要说开去,这其实不单是培训,多少的会议上就是这样,有无数的“王大姐”,开口离题万里,讲了无数的具体情况,但发言人连自己的态度都没有明确表示过,云标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有表态的意思就打断了:“你到底是不同意还是弃权?”

王苹一手护着话筒,一手冲云标摆摆手:“你听我说完……”

云标坚决得很:“不不不,我们先表态,把你到底是弃权还是反对弄清楚。”

这一回,终于把她的态度问出来了:“就是不同意。”她身后一片女声:“不同意,就弃权。”

云标的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一下高了不少:“如果说你是弃权,这和不同意是两个概念。”

王苹还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显然她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也可以这样说:我不同意,但我也不说我不同意,我就不说话……”

云标打断她:“这样不行!所以大家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反对还是弃权?弃权和反对是两个概念。大家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弃权和反对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到底是不是一回事,争了一个多钟头了,还没争明白。再没有人回答云标,他把球踢给了天鹏:“天鹏,现在大家讨论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弃权和反对他们没弄清楚。”

天鹏一脸为难:“这不是大家可以弄清楚的事,现实生活中它俩就是搞在一起。”

云标:“如果搞在一起,事情就没有一个判断的标准。天鹏,在这个问题上,你可不能弃权噢。”这么长时间以来,天鹏是个是非分明的架势,云标一直都是很中庸的,但唯有在这个问题上一再咬定青山不放松,看来这确实是个深深困扰他的问题。

天鹏不再开玩笑:“我们现在就是要通过一条规则,让大家把这两件事拆开。”下面有声音应和他:“好,就定一个规则吧。”--看来被这个问题困扰的不止云标一个,这本来就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大家为什么会有这些混乱,这些争论,根儿,这个根儿就是一句话,大家不真实。为啥你反对不说你反对?你说你弃权。为啥呢?”

当天鹏开口时,会场里还是一片喧闹,天鹏尽管已经放大了声音,刚开始还是听不很清,有人开始在天鹏身侧向后摆手示意大家,全场很快静了下来。

“为啥你反对不说反对说你弃权呢?为啥呢?”

“要面子。”这个回答引发大家一片笑声。天鹏也笑了,问他:“要谁的面子?”

后面有人站出来发言,因为他在大家热烈的笑声里举手并没有被天鹏看到,这位大爷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是举着的:“弃权和反对是两码事,弃权就是弃权,不赞成就直接反对,两码事。”

“对!面子和我反对是两码事,弃权和反对是两码事,弃权和反对是完全分开的两码事。”天鹏的排比句出来了,声音干脆,语调越来越高,带出了一种气势:“如果把弃权票计算在内,弃权的人实际上充当了一个反对的角色,反对的人可以用弃权来掩饰自己。当一个人说他弃权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反对,老好人文化说难听了是一种虚伪文化。弃权就是弃权,反对就直接反对。弃权和反对是两码事!现在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混为一谈呢?”这段话,天鹏说得语气铿锵,当他设问时,一片安静,大家都在等着他的下文。

“当然这不是在赖大家,我们在说这个理,我不说我反对就弃权了,大家为啥这样说呢?这是虚伪啊。我弃权了对吧,我不敢说反对就弃权,这是不负责任,明明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投反对票,这事情就做不成,但大家为什么谁也不反对就都弃权了呢?这种弃权就是不负责任。弃权不一定是不负责任,但是我内心反对却说我弃权,这是一种不负责任。”

云标接上来:“这是一种不负责任!把这话再重复一遍,这很重要。”

天鹏真的就又重复了一遍:“弃权不一定是不负责任,但是我内心明明是反对的,却说我弃权,这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云标接上来:“弃权不见得是不负责任,弃权可能就是说没把握,你们定吧,我可做可不做,怎么做都行。内心明明是反对的却弃权,这叫不负责任!为什么我叫天鹏特别要讲这个?比如说我们合作社开会,一个很好的事,问大家,支持的请发发言,没一个人说话,反对的请发言,还是没一个人说话。其实就是啥呢?老好人。其实我心里是反对的,我又觉得要是我提出来反对,谁谁谁是支持这事儿的,我要说反对不就得罪了他吗?大家想想,咱们合作社有没有这种事,互助组里有没有这种事。如果弃权真是拿不准,中立没有问题。可就像时校长举的那个例子,我八个人反对,你一个人想干,那就弃权。但有这种情况:你明明反对为什么要弃权呢?其实你还是反对,就应该把反对意见表达出来,这样我们的会议才能形成结论。这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赞成就去干,反对就不能干。就这么简单!但是呢,如果人人都不敢站出来反对,都弃权,就等于你没有参加这个会议,那可能有一个非常不利于你的结果就得到了通过……要是什么事儿都这么做,咱们这个合作社就完蛋啦!”

天鹏:“对呀,你反对就投反对票,这事儿就不通过,不通过就不干,最简单嘛。所以呢,我们想跟大家说,有些时候,清晰明确的规则能够反过来塑造大家这种文化气氛。如果这个规则允许把弃权票算到里头,也就是说,如果我内心反对,就可以用弃权这种方式阻碍你,就会让大家变得不真实。这种规则是不是我们合作社健康发展需要的规则?显然不是。我们现在讨论,是在制定合作社的议事规则,我们制定这个规则的目的,是为了合作社健康的发展,请大家展开辩论,然后投票决定:我们是不是要通过这个规则,弃权票不作数。我们要在合作社内部形成这样的一种文化:弃权必须是真正的弃权,反对必须是真正的反对。如果我们形成这样一种不好的文化,也就是,我内心反对,但是我可以用弃权这种方式阻碍你,这个规则就会让大家变得不那么真实。反过来,你要反对就必须说反对,因为如果你不明确表示反对,这事情就通过了。有什么好处呢?最大的好处就是两点:一、你要变得真实起来,二、那些老好人也好,那些无所谓的人也好,不会去阻碍那些想做事的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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