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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传统于我们如同土壤对一株树的价值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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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龙应台《野火集》(三十周年纪念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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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来自传统

文/龙应台

原载于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南方都市报》第三节中国建筑思想论坛特刊

记者 张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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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于我们如同土壤对一株树的价值

南都:我们今天与传统的割裂、疏离已经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你能谈谈传统对于我们的价值所在吗?

龙应台: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像在问:土壤对一株树的价值所在。

有什么“现代”不是来自传统的呢?即便是我们直接从异国文化摘取来的东西,也经过我们的挑选,那个挑选的基准,就是传统所决定的。从五四运动以来,一直走到后来的文革,其实割裂或拥抱都植根于我们跟传统的关系。只不过,在急切的割裂与拥抱过程里,我们很缺沉思。

一个民族、一个社会想要健康、长远地发展,要厘清自己究竟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是需要沉静下来好好地思索、讨论、辩论的,可是这个过程在大陆并没有真正发生。

南都:这二十年中国经济在急速发展,从高新技术开发区到经济开发区,到现在各个城市的新区,都要建一个CBD,每个城市都建起大同小异的现代化的高楼,却看不到自己的特色,也缺乏沉静思考的过程。

龙应台:都在追求“现代化”,可是我们对“现代化”可能有一种错置的认知。以建筑为例,中国主导的就是“拿来主义”,把先进国家的成果,拿到自己的院子里展示,当作自己的成果。问题是,别人的“现代化”是从他的传统土壤里“长”出来的,是一个有机的过程。“长”出鲜艳的果子,人家是经过土壤的施肥、种子的培育、空气阳光的调节,一步步走过来的。如果以欧陆的建筑来说,会有这样的现代建筑,和二战后的历史发展是有因果关系的,譬如人口暴增,需要马上提供大量的民居,它的美学适应社会的需要慢慢走出自己的现代面貌。它的现代是从它的传统里“长”出来的。

“长”是一个动词,像苗,从自己的泥土里钻出来。反观我们在一个不经过思索,不经过深层讨论,人民真实的情感不得到充分表达,政府跟民间没有双向、上下互动的情况之下,把人家长出来的东西直接摘过来放在自己的泥土上,这一种没根的嫁接,你到哪一天才会从自己传统的土壤里长出真正能表达自己的“现代”呢?

美学“土壤”特别重要

南都:没有根的嫁接,也就代表着根本无法成长,无法真正形成自己的东西?

龙应台:我觉得美学“土壤”特别重要。举个例子,前两天我跟一个22岁的欧洲青年一起去台北“国家戏剧院”看演出,他是第一次去,进去之后就看戏剧院的内部风格,然后说,为什么这像是19世纪维也纳剧院的模仿? 我反问他,你这个批评是什么意思?他说,台北要建一个重要的文化地标性的“国家戏剧院”时,势必经过思索,你的面前有太多种选择了──从FrankG ehry的现代到欧洲的古典,要找出一个最合乎台湾人自己的感觉的现代建筑,或者代表台湾文化气质的风格,为什么偏偏就要挑一个19世纪的欧陆仿制品来代表自己呢?

对他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是让我注意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其实对建筑没有任何特别的研究,但是为什么他走进一个建筑的第一秒钟,就提出一个核心而且尖锐无比的问题:你的现代为什么不来自你的传统?你选择的现代和你自己的关联在哪里?你有没有一个思索的过程?

他在欧洲长大,从小就去剧院、音乐厅,从小就会在欧洲的乡村和城市看到有千年历史的建筑,也会看到欧洲的现代建筑,会在报纸上读到传统跟现代之间的对话以及辩论,所以他是在那样一个整体的、生活中随时有美学讨论的环境中长大,他从居住的乡村到城市会看到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建筑,他生命过程就是一个大的美学教育。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些特别聪慧、有才气的人,就有可能变成后来的建筑大师。急功近利的“拿来主义”大概是无法培养自己的大师的,因为没有土壤。

南都:那你对于现在出现的“汉服热”、“中医热”、“私塾热”这样的社会现象怎么看,这是人们开始重拾传统的信号吗?

龙应台:我想这是一个过程,就如同在“五四”运动之前,中国人生活在牢固的传统“网络”中,所以会出现一批人急切地、热烈地拥抱西方的一切。1905年的时候废除科举,这样一个历经2000年的制度说废就废了,并没有仔细地去思考以及想好整个的配套措施。

那个时候要拥抱西方,现在经过60年走到今天,又变成要拥抱传统。我们是否变得有智慧一点了,是不是又要一刀两断地进行另一种拥抱?这确实值得思索。譬如说,现在的“国学”热里,有多大的成分是官方统治术中的一部分呢?

南都:那我们要怎样去健康地寻回我们的传统呢?

龙应台:自发性地拥抱“国学”,像是钟摆一样,也是个过程吧,这个过程没有什么坏处。只是我会觉得在拥抱“国学”的过程中,如果有国际观进来的话,那可能会是一个比较健康的找回传统的做法。很多我们习惯说成“传统”的东西,其实是普世的价值。多了解一下同样的价值在其它文化圈里被怎么辩论、怎么对待,会让我们更宽阔地看待自己的问题。

现代是公民有权解释自己

南都:你演讲中提到的宝藏岩的案例,让我们看到一个居民的表达、学界的支援、社会的抗争,与官员的努力综合作用力下的过程和结果。这就是你所理解的现代吧。

龙应台:这是我认为的传统跟现代化的衔接。衔接在哪里呢?生活在泥土上的人民,他的情感一定是连着传统的,宝藏岩的居民是有权利说出自己的情感、自己要选择的记忆是什么的,而不是说永远是政府的决策者在做决定。

政府官员是那个搭舞台的人,他在后面费尽心思去考虑,如果用竹竿搭,一根竹竿跟一根竹竿要怎么样绑在一起不会垮的问题。政府官员只是搭舞台的匠人,台上演出的是主角,是公民。

南都:现代是城市里面居住的人情感的选择和呈现?

龙应台:确实如此,“现代”城市的面貌必须是充分地表达了在里头生活的人的最深的情感跟他对于自己的认定:我是谁,我希望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希望别人怎么看我。政府官员最重要的是要了解这里的人民对于自己的认识、对于自己的记忆、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以及对于自己未来的想象,你设法透过所有的困难把它做出来,最后那个样子叫做我们的“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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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叶凯汶]

标签:龙应台 野火集 三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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