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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禾 《六个字母的解法》精彩书摘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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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大约无人不晓,研究着作更是林林总总,也算文学研究中的一道风景。不过,我最初对这位作家发生兴趣,倒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出于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一辈子租房子住?

纳博科夫一生搬过无数次家,每次都是租房子住。二战期间,他从欧洲远渡美国,几年辗转,最后在纽约州的康奈尔大学定居下来——这也是胡适早年留学的地方。纳博科夫在那里教了十几年书,他从不买房,只租房。大学有上千名教授,总有人休长假,有人出租房屋,因此,纳博科夫一家三口,不愁租不到地方住。他的这种做法,在精于盘算的美国人眼里,自然是极不明智的。后来,小说《洛丽塔》一炮打响,成为畅销书,版税收入源源不断,纳博科夫从此衣食无忧,但他依旧不买房,依旧租房住。到了晚年,他搬回欧洲,索性和妻子住进一家瑞士小城的宾馆,租了一套客房,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他离开人世。

一个作家一辈子租别人的房子住,实在少见,尤其放在欧美作家的行列里,就更显突出。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纳博科夫为什么这样做?是不是有什幺特别的原因?是不是早年有过什么创伤,造成了不为人所知的心理障碍?

工作之余,我开始零星地搜集有关纳博科夫的各种资料,想从他的人生踪迹中找出某种心理逻辑,因为在我看来,任何古怪的行为后面都隐藏着一个真实的理由。但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手中的资料汇集得愈多,我的研究就愈变得扑簌迷离,枝杈丛生,而且愈偏离主题,到后来,竟然放弃了原先的想法,沿着另一条路越走越远。

仔细回想,最初使我偏离主题的导因,可能还是一封不期而至的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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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我收到了一封电邮,一封来自瑞士的巴塞尔大学的普通会议邀请信。这些年来,我对于参加这一类的学术会议,变得兴趣日淡,经常找些藉口,推辞了事。可是这一回我实在难于推辞,会议地点太吸引人了,英特拉肯——它是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座小城,欧洲的滑雪胜地。从这里乘小火车,坐缆车,就能登上那座享有欧洲巅峰之盛誉的少女峰,上面有长达二十三公里多的阿莱齐冰川,据说它是阿尔卑斯山上最大的冰川。

从纽约飞到欧洲共要六个多小时,抵达日内瓦国际机场后,再乘两个半小时的火车,才能到达瑞士小城英特拉肯。临行之前,我顺手从书架上抓了一本书,塞进旅行袋中,预备在路上打发时间。这是纳博科夫的小说The Real Life of Sebastian Knight,中文译名是《塞·纳特的真实生活》,我自己宁愿把它译为《塞·纳特的人生真相》。书名平淡无奇,但它属于让我着迷的那一类作品,也是纳博科夫用英文撰写的第一部小说。比后来在商业上声名大噪的《洛丽塔》,这部《塞·纳特的人生真相》读起来更加耐人寻味,技巧上也许更胜一筹。不过,我为什么特别喜爱这本书,这里面是不是有更隐秘的因素,在当时,我自己也不甚了然。

人的命运有时很诡异。有的人足不出户,就无所不通,实际上一辈子只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小天地里。比如哲学家康德,他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城市哥尼斯堡,可是竟然在大学里长期讲授人类学,这在后来的人类学家看来,即使不算犯规犯忌,也不大靠谱——不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那算什么人类学?好在康德讲授人类学和撰写人类学着作这件事,差不多早已被人忘记,也很少有人追究。另一种人恰好相反,他们浪迹天下,一生漂泊,始终找不到归宿,最后客死他乡。他们都是一些失去家园的流亡者。

生于孰地,来自何方?这样的人在二十世纪颇多,以后会越来越多。

其实,这种流亡者在世界各地都能碰到,我周围的朋友和同事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我不是指通常意义的流亡人士或持不同政见者,而是一些灵魂深处不安份的人,他们不切实际、耽于幻想,似乎只能在幻想之中安身立命,否则,这种人为什么与文学或思想多少有些缘分?纳博科夫的《塞·纳特的人生真相》就写了这样的一个流亡者,不过,这本书的不寻常之处在于,主人公塞·纳特的下场预示了作者自己后来的命运,因为小说发表四十年后,纳博科夫本人也客死他乡,选择的地方就是我提到的瑞士宾馆。

火车上的广播说,英特拉肯站马上就到了,我赶忙从窗外望去,残冬的英特拉肯徐徐滑入车窗的视野。第一眼看上去,这个小城就像欧洲的任何一处旅游胜地一样,美丽而不真实。我把眼镜摘下来,呵了口气,仔细擦拭镜片,抬头再看时,重重叠叠的阿尔卑斯山脉已经赫然矗立在眼前,几座高峰在雾中小城的背后平地拔起,高耸入云,巍巍峨峨。火车停靠英特拉肯东站的时候,天色变得阴沉起来,旋即飘起了雪花,雪花里掺和着一些细小的冰粒,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雪霰。我因出发时没有带伞,下车后,凌空飞舞的冰粒砸在脸上,有点隐隐作痛,幸好打听到,宾馆的位置离车站不远。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紧闭着大门,这光景似乎不像一个度假胜地,我感到有些意外。沿途看到两三家餐馆,似乎还在营业中,其中有一家中餐馆外卖店,生意萧条,毫无人气。不论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必然会碰到这种千篇一律的、装潢俗气的廉价中餐外卖店,我开始还有些奇怪,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雪越下越急,几乎叫人睁不开眼,抬头一看,云层又加厚了,偶尔露出狭窄的缝隙,让人瞥见藏在后面黑压压的山峰。几乎在一秒钟的瞬间里,山峰像魔术般地闪现出来,即刻又融化在云雾背后,教人看不清这云雾后面的真实情形。我心底忽然升起了怅惘的情绪,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这时,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谁在那边踏雪,终生不曾归来?[ 歐陽江河《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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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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