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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故事集》书摘:美国一代人的爱与怕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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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D.知道强尼的事。在教师休息室,我注册选课以后J.D.和我在那里喝咖啡,他介绍我们认识。离开将近两年了,J.D.还是收到寄到系里的邮件—他说他反正要去拿邮件,可以开车带我去学校,给我指一下报名处在哪儿。现在他什么也不做。J.D.很高兴我又回到学校学习艺术。他希望我为自己着想,而不要时时刻刻总想着马克。他说的就好像我可以用一根绳牵着马克让他飞起来,从我头顶上飞走。J.D.的妻子和小孩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他的儿子正是马克的年纪。“我毫无准备。”那天我们开车过去的时候J.D.说。他每次说起这事都要说这句话。“你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事有准备呢?”我问他。“现在我准备好了。”他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显得无情,又开起自己的玩笑。“来,”他说,“打我肚子一拳,使出你最大的劲打我。”我们都知道他什么心理准备也没有。那天他找不到停车位,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变白了。

强尼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喝咖啡。J.D.在看他的垃圾邮件—出版社想让他预订文学选集,这样可以得到免费的词典。

“你能摆脱这些实在幸运。”强尼用这句话招呼他,“你花了两个星期讲《哈姆雷特》,学生却写了哈姆雷特的好朋友霍丘,你能怎么办?”

他把一本蓝色的书扔到J.D.的腿上。J.D.又扔回去。

“强尼。”他说,“这是艾米。”

“你好,艾米。”强尼说。

“你还记得在这儿读过研究生的弗兰克•韦恩吗?艾米是他妻子。”

“你好,艾米。”强尼说。

J.D.告诉我,强尼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一刻他知道他应该介绍我已为人妻的身份。他从强尼看我的眼神就能猜到一切。

很久以来J.D.都得意于他早已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强尼和我会走到一起。是我打扰了他的沾沾自喜—我,上个月在电话里神经质地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一段时间什么也不要做,这大概就是我的建议。”J.D.说,“不过也许你不应该听我的。我自己能做的就是逃走,藏起来。我不是一个博学的教授。你知道我相信什么,我相信所有那些邪恶的童话里的胡话:心会破碎,房子会起火。”

今晚J.D.来,是因为他的农场里没有车库,他去法国的这段时间,会把车停在我们家的双车库。我望向窗外,看到他的老萨博在月光中闪闪发光。J.D.带了他最喜欢的书《幻象》 在飞机上读。他说他的行李箱里只有一条替换的牛仔裤、香烟和内衣。他打算在法国的一家商店买件皮夹克,两年前他差点在那儿买下一件。

我们卧室里有二十个左右的小玻璃棱镜,用钓鱼线挂在一根裸露的横梁上,我们盯着它们,就像一只猫盯着头上方挂的猫薄荷。刚才是凌晨两点。六点三十分,它们将布满令人目眩的色彩。四点或五点的时候,马克会到卧室里来,上床跟我们一起睡。塞姆会醒过来,舒展四肢,抖抖身子,他项圈上的牌子会叮当作响,他会打哈欠,再抖一抖,下楼,在他碗里喝一口水。在那儿,J.D.在他睡袋里睡着,塔克在沙发上睡着。马克到我们的卧室里睡已有一年多了。他爬上一个脚凳,再上床。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脚凳时吓坏了,是弗兰克的母亲送的礼物,上面有绣的字“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天”。我把它搁在壁橱里好些年,后来想到马克可以用这个爬上床,这样他就不用蹦上来,有时还擦破了腿上的皮。现在马克来到卧室的时候不会惊动我们了,只是他又恢复了吮拇指的习惯。有时他躺在床上,冷冰冰的脚贴着我的腿。有时他打呼噜,虽然他还这么小。

楼下有人在放唱片。是地下丝绒—卢•里德似在梦中,又似在呻吟,唱着《星期天早上》。我几乎听不到唱片的沙沙声。我能跟上旋律只是因为这张唱片我听了有一百次。

我躺在床上,等弗兰克从浴室里出来。我受伤的手指抽痛着。房子里还有动静,虽然我已经上床了:水在流,唱片在放。塞姆还在楼下,所以一定还有事情。

这个房子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很多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他们的了解越来越少。J.D.过去在大学里是弗兰克的顾问老师。弗兰克是他最出色的学生,他们在课后也开始碰头。他们一起玩手球,J.D.和家人来吃晚饭。我们去他那儿。那个夏天—就是弗兰克决定读商学院而不是英语学院的研究生的那个夏天—在那场车祸中,J.D.的妻子和孩子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J.D.辞职去了拉斯维加斯、科罗拉多、新奥尔良、洛杉矶,去了两次巴黎;他在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明信片。很多时候,周末他带着他的睡袋出现在我家。有时他带着个女孩。最近没有。多年前塔克是弗兰克在纽约参加的治疗小组里的一员,后来他雇用弗兰克做他画廊的会计。塔克当时在那个治疗小组是因为他对外国人着迷。现在他对同性恋者着迷。他举办时尚派对,邀请很多外国人和同性恋者。派对之前他打坐、做瑜伽,派对中他服用速可眠,练习静力锻炼法。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夏天,他住在佛蒙特他姐姐的房子里,他姐姐去欧洲了,有天晚上他给在纽约的我们打电话,惊恐万分,说到处都是黄蜂。它们在“孵化”,他说—到处都是昏昏欲睡的大黄蜂。我们说我们过来,我们开了一整晚的车去布拉特尔伯勒。是真的:盘子下面,花里面,窗帘的褶皱里都是黄蜂。塔克烦恼极了,人在房子后面待着。寒冷的佛蒙特的早晨,他裹着毯子,里面只穿了睡衣,像个印第安人。他坐在一把草坪椅上,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等着我们来。

弗雷迪—“狐狸雷迪”,弗兰克疼爱他的时候这么叫他。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教他滑冰,他教我跳华尔兹;夏天在大西洋城,他跟我一起坐过山车,高高地在波浪上方翻腾。是我—而不是弗兰克—半夜起床,去一家通宵的熟食店跟他碰头,我的手臂绕在他肩上,就像坐过山车时他的手臂绕在我肩上一样。我跟他轻声交谈,直到他最近一阵的焦虑平息。现在他在考验我,而我畏缩了:他搭上的这个男人,这个搭上他的男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当你的手插在他牛仔裤的后袋里,却忘了他的名字,而回你家的路还没走完一半。狐狸雷迪—赞赏我的新的红色丝质衬衫,用指尖轻抚正面,而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胸前,虽然我是用一个衣架把衬衫支在前面供他欣赏的。所有那些时刻,还有其间的含义就是我自欺欺人地以为,因为我知道这些细微的小事,这些私人的时刻,所以我了解这些人。

弗雷迪总是会比我抽得更飘,因为他跟我一起抽大麻觉得很放松,这也总是提醒我,他比我迷失得更厉害。塔克知道他可以来我们家,成为关注的焦点;他可以讲他知道的所有故事,而我们永远不会讲我们知道的他像一条吓坏的狗一样躲在灌木丛中的事。J.D.旅行回来带了满满一盒子明信片,我全都看了,好像在看他拍的照片。我明白,他也明白,他喜欢明信片是因为它们的单调乏味—它们的不真实,他所作所为的不真实。

去年夏天,我读了《变形记》,对J.D.说:“为什么格里戈•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了蟑螂?”他的回答(他一直跟学生有如此戏言)是:“因为人们对他有这种期待。”

他们使非逻辑变得有逻辑。我什么也不做,因为我在等待,我是在等候聆听(J.D.);我总是抽得恍惚因为我知道最好置身事外(弗雷迪);我喜欢艺术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件艺术品(塔克)。

弗兰克则更难理解。差不多一星期以前,我以为我们真的琴瑟和鸣了,可以凭心灵感应交流,而当我躺在床上正要这么说的时候,我意识到真的有振动:是他,在打呼噜。

现在他进了卧室,我再次试着说些什么。或发问。或做点什么。

“庆幸你不在基韦斯特吧。”他说着爬上床。

我单肘支撑着自己,盯着他。

“飓风要袭击那里。”他说。

“什么?”我说,“你从哪儿听到的?”

“狐狸雷迪和我收拾盘子的时候。我们开着收音机。”他把枕头折起来,垫在脖子后面。“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他说,“砰。哗。呼。”他看着我,“你看上去很吃惊。”他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两分钟,他嘟哝着说:“飓风的消息让你不安了?那我想点好的事。”

他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都睡着了。然后他说:“水上行驶的汽车。漫山遍野的鲜花,无与伦比。一颗流星划过,速度减慢让你足以看清。你可以重新来过的生活。”他一直在我耳边低语,他的嘴移开的时候我颤抖着。他身子滑了下去,准备睡了。“我跟你说件真的惊人的事。”他说,“塔克告诉我他上周去了公园大道的一家旅行社,问人家去哪里可以淘到金子,她告诉了他。”

“她跟他说去哪里?”

“我记得是说秘鲁的某地。秘鲁哪条河的岸边。”

“你决定了马克生日以后你要干什么吗?”我说。

他没回答我。最后,我碰了碰他一侧的身体。

“凌晨两点了。找个别的时间说吧。”

“是你挑的房子,弗兰克。楼下那些是你的朋友。我过去一直是你想要我成为的那样。”

“他们也是你的朋友。”他说,“别那么偏执。”

“我想知道你打算留下还是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你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夸奖。”他说,“你回到学校是对的。你给自己找到一个玛丽莲这样正常的朋友也是想纠正自己。但是你这一辈子犯了一个错误—你让身边围绕着男人。我来告诉你。所有男人—如果他们像塔克,疯狂;像狐狸雷迪,五月皇后一样快活;甚至就算他们只有六岁—我要告诉你关于他们的一个事实。男人觉得自己是蜘蛛侠,是巴克•罗杰斯,是超人。你知道什么是我们都感受到的而你没有吗?就是我们都要到星星上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正从太空中俯瞰着这一切。”他低声说,“我已经不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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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安·比蒂 纽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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