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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取代“革命”成为时代关键词——《两面之词》书摘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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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之词:关于革命问题的通信》

[法]雷吉斯•德布雷赵汀阳著/ 张万申译

中信出版社,201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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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雷信件一

◆ “民主”包含太多的意外和可能的例外

革命曾经是现代空间里陶醉喜悦的最后来源之一,最后的梦想动员。这种梦想迷惑了千百万的男人和女人,虽然迷惑免不了包含着蒙蔽,但也带来鼓励、活跃和行动。梦想不只是谎言。

今天在欧洲,革命的幻想已不再是人们的梦想。对某些人来说,革命是遗物,对其他人来说是可怕的错觉——反正都该放到博物馆去,甚至连一个幽灵或鬼魂都算不上。到2011年,没有任何法国社会党人会像20 世纪初社会党的创始人让• 饶勒斯所说的,要到雅各宾俱乐部坐在罗伯斯庇尔旁。在今天,他们太怕会吓着别人。我们甚至连改良主义者都说不上了,而变成了庸庸碌碌的管理者。至少在地中海以北,最后的革命家都变成了既无台词也无观众的演员,更没有舞台。在我们的后工业社会中,的确还有愤怒者、罢工者和争执者,但极少再像1968年5月那样继续提倡“干革命”,那次革命已经成了革命欲望的绝唱。假性怀孕结束了!对在位的政权来说,白白担惊受怕的恐惧结束了!

现在取代了革命的关键词是民主。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大写字。民主是西方尽力输出的大字,此词的含义很不精确,包含太多的意义和可能的例外。既然“革命”的威信可以被利用来伪装多种专制或极权主义政权,“民主”也就时常能给那些以金钱为王的寡头政权或财阀政权贴金。要一个被市场奴役的社会,还是要一党专政的社会?这是让人快乐不起来的选项(你可以补充说,还有被市场和政党同时奴役的社会)。

赵汀阳信件二

◆ 民主只是形成公共选择的技术手段,而非价值

您指出今天世界取代了革命的关键词是民主,可谓一针见血。人们可能对民主寄予了过高的期望。有些人可能会忘记民主只是形成公共选择的一种技术手段,而不是一种价值。民主这种技术可以用来产生好的公共选择,也同样可以用来产生坏的公共选择,民主可以被任何利益诉求或价值观所绑架,比如说,民主可以用来决定赖账、违约甚至发动战争和侵略别的国家。您觉得民主能够对付得了今天世界的种种困难吗?民主自身不会发生危机吗?什么样的民主才是比较好的民主?这是个大问题,下次我也想进一步讨论。

我一直有个困惑:人类追求许多美好概念,正义、自由、民主、平等、普爱、进步、解放、革命,如此等等,每一个概念单独来看都是好的,但这很像我听说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4 个弦乐艺人,崇拜勃拉姆斯,有一天找到勃拉姆斯给他演奏其创作的一首弦乐四重奏,被演奏所折磨的勃拉姆斯最后对他们说:你们每个人都分别演奏得很好,真的,每个人都演奏得很好。非常期待您的更多见解。

德布雷信件二

◆ “民主”正经历一场意义的危机,人民的权力成了鬼魅

你很有道理地提出有关民主(这是一个所有人可以争取到的对野蛮的抵制)的疑问。它首先能使社会安宁,避免人们为了政权而自相残杀,所以它是一个文明的因素。但民主这个词,我该向你承认,当它被不加鉴别地利用时,就是一个我有所提防的词,一个到处都可以用同时又没有专用的词。实际上有各种不同的民主,相互之间很少有关系。美国的民主是市场专制主义的民主(金钱调控选举的程序,简直是一种富豪政权),伊朗是一个宗教神权政体加上含糊的选举权,以色列(还有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是一种种族主义民主(谁不是犹太人就只是个二流公民),黎巴嫩是一个“社会协商”民主(政权是通过各个宗教社群谈判出来的),法国是一种共和民主(原则上不分种族、社群或者收入水平),等等。可以把这个形态名单继续列下去,还不该忘记日益突显的电子民主,可以不再设立投票箱、议会和党派,每一个选民可以足不出户,在家里按钮表达自己对任何争论的意见。

民主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正经历一场危机,这是明显的事实。这是一场意义的危机,正如你感觉到的一样。我们这儿任何人可以对一切发表任何意见(从未有过这么多的个人自由),但实际上谁都控制不了什么。人民的权力(民主的原义)变成了鬼魅,很明显,真正当真的事情是在人民监督之外而被决定的,在自我封闭的(国家的、欧盟的、国际的)圈子里决定的。无力感无处不在,因此有两种互相配合的可能反应:短期的愤怒、动乱、罢工而后回转缩回到私人生活。讲到这里我想说,虽然无法把民主看作是一个国家里多数人的政权——因为它的真实标准其实是少数人的发言权,虽然它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无论经济上的、道德上的、形而上学的,虽然它不能独力做到使人们相互扶持,它甚至可能威胁长远目标和某些合理的决定,我还是看不到能拿什么来代替它。丘吉尔的名言至今还有效:“这是除去其他制度的最坏制度。”我理解民主这个词保持着一种神奇的和否定性的价值,在原则上反对暴权,但同时依具体情况而有所建议。

德布雷信件五

◆ 公民今天变成了客户,选民成了广告瞄准的靶子

自1789 年以来,我们在法国成为了公民而不再是臣民,这也可以是你们的合理追求。但问题是,公民今天变成了客户,而选民变成了广告瞄准的靶子,由党派收购或者通过各种非常昂贵的媒体操作来抢购他们的选票(这导致我们民主分子的腐败)。面对着强大的市场和遥不可及的技术官僚,我们人民的主权转变成了虔诚的空洞口号,而我们议会的决定实力不断流失。真正的决策是在别的地方决定的,而我们甚至不太清楚谁是决策者。

我并不是说,我们坐的是一样的船,不过你关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越来越相似的老调重弹,也是“二战”后我们的社会学家的顺口溜,倒也并不尽然荒谬。只要看看我们,罗伯斯庇尔的孩子和毛泽东的孩子现在都分享着什么:领导阶层的腐败、社区框架的崩溃、对未来的不安全感以及普遍丧失信心,再加上其逻辑后果——合法性甚至自我身份的危机,在这一切之上还要加上思想上的其他新疑问。僵化的宣传语言已经疲惫,宏大演讲已使听众疲劳,人们对真话如饥似渴的等待,社会蓝图的溃败,信仰危机,意义分裂,不再存在可及的天堂,所谓全景系统(systèmes panoramiques)的主观“观点”的胜利。

我觉得这样的方向迷失可能在你们那边更加敏感,因为你们经济增长的速度太疯狂。我们花了一个半世纪所做的(城镇化、工业化、大众消费),你们只花了30年就做到了,而“当你发展得太快时,你就不再知道你是何人”,也不再知道天命授给谁了。经过革命理想搞得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和红卫兵造反之后,我猜想“社会主义道德”一词一定引人发笑。

但请千万小心,在你们倡导民主改革的同时,不要把资本主义理想化了。资本主义没有任何理想,甚至也不去声称有任何理想(这样的玩世不恭可以被看成一种优势)。老百姓的默认可以通过传统的手段来取得,虽然还会有些风波,但越来越边缘化。Panem和circences(面包和马戏),一点失业救济金加大量电视节目,就能够奏效。太阳底下无新事。我固然不想把多数人的专政和一党专政当作同样的事,但在寡头政治下自愿被奴役,此等怪事却来自我们自己。这迫使我们思考,因为这种奴役比较秘密,并在一定意义上比自上而下的强加奴役更势不可挡(后者还有点容忍度,不然如何对付有5 亿上网者和2.5 亿微博客、一个热切和沸腾的、直言不讳和意见辩论的民间社会?)。

有关这些问题请再阅读我们的托克维尔和他写的《论美国的民主》(是否已翻译成中文?)。这个不研究经济学、跟马克思同一时代的贵族作家,非常详细地描述和预见了“民主的专制”。他以为未来社会状况会往平等发展,这一点看来搞错了。尽管有了中产阶级的发展, 我们自由民主国家里的贫富悬殊和机会差距反而增大到了极点——这可以在印度看到,也可以在美国看到。

赵汀阳信件六

◆ 新技术和全球化可能会使“民主”出现一次变形

你询问到托克维尔在中国的情况。他的名著早就被翻译了,而且在中国早就是名人了。托克维尔关于民主可能导致暴政的观点也广为人知,不过对此的讨论并不多,我猜想,大概是因为目前多数中国人对民主的兴趣远远超过对民主的可能后果的忧虑。不过,我相信,无论中国还是西方,都将会再次深入地反思民主。互联网以及其他各种高科技或将要出现的更新的技术,还有全球化,都给民主提供了许多新的可能性、新的平台和空间。这些可能性的后果是什么,目前还不十分清楚,但我有一个直觉,或者猜想,民主将会有一次变化(或者变形),由democracy 演变为publicracy(我虚构的一个词汇),人民意志的汇总将变成由系统化的新权力所推荐并且支配的公共观点,这恐怕不会是卢梭想象的公意(general will),而是一种支配性的总意志(dominating will)。其实这个现象已经开始形成。我不敢肯定publicracy 是否好过democracy,但恐怕各有各的缺点。可是什么是更好的?

雷吉斯·德布雷:1940年生,法国作家、哲学家、媒介学家,龚古尔文学奖评委。曾参加拉美革命,是切·格瓦拉的战友。

赵汀阳:1961年生,哲学家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研究员。著有《天下体系》《论可能生活》《坏世界研究》《第一哲学的支点》等。

(节选自《两面之词:关于革命问题的通信》/[法]雷吉斯•德布雷赵汀阳著/ 张万申译/中信出版社201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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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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