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钟声出远方 依依林影万鸦藏 | 破碎山河迎胜利 残余岁月送凄凉 | 一生负气成今日 四海无人对夕阳 | 松门松菊何年梦 且认他乡作故乡
一九四五年四月,陈寅恪写下一首《忆故居》,以发其家国身世之感。陈氏晚年栖身岭表,境遇凄凉,非但膑足,兼且目盲。四十年后,国学方炽,然而前贤一生之孤心孤愤,世间恐怕已鲜有人能持一种“了解之同情”。这茫茫隔世之感,究竟是历史的宿命,还是时代的悲哀?在此,唯有效摸象之颦,以《忆故居》为线索,将其生命拆作碎片,从各个角度一一观看。但愿能以未盲人之浅薄破碎,探寻到与那位真盲人相关的点滴真相。
 

【碎片一】读音:正“确”派 vs“恪”守派

 

陈寅恪,一个“恪”字,本来分明已有规范读音,然而许多人,尤其是文化圈的知识分子,坚持将其读作què,并列举出种种理由。另一方面,读kè的人也并不让步,指出陈氏本人也认为应当采用这种读法。于是这一近代文化史中罕见的“一个名字,两种读音”的现象就落在了陈寅恪头上,至今未能定论——恐怕将来也很难。

陈寅恪先生怎样读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有人偏偏要读作què呢?持这种读法的多是一些年龄较大而且多“出身”于清华、北大的高层知识分子以及他们的传人。在20-40年代的清华,全校上下几乎一致如此读法,可是极少有人能够说出什么根据,人云亦云而已。那么陈先生究竟是怎样读自己的名字的呢?笔者前些年曾访清华图书馆元老毕树棠先生,他说他曾经问过陈先生,陈先生告诉他“恪”应读“ke”音;他又问“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寅què你不予以纠正呢?”陈先生笑着反问:“有这个必要吗?”【详细】

 
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

 

蒋天枢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7

 

陈蒋师徒二人情谊至笃。若没有秉忠守信的蒋天枢,陈寅恪的光辉恐怕也将永堕劫尘。

 

调查

你认为陈寅恪名字里的“恪”字怎么读?
què
 
 

【碎片二】埋骨:庐山 vs 杭州

 

陈寅恪并非杭州人,在杭州只是短暂地居住过,但杭州曾是其祖父陈宝箴为官之所,更重要的是,杭州也是寅恪双亲与长兄的坟茔之所在。他曾写下“钱塘真合是吾乡”的句子,也曾在与定居杭州的朱少滨的往来通信中屡屡对杭州表示了盛赞与牵挂。无论于情于理,陈寅恪一旦百年后,葬于杭州的父母坟茔边上应是不二之选。无奈天不遂人,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景最终竟没能实现。【详细】

陈寅恪、唐筼骨灰安葬侧记

 

数十年间,杭州墓园三历沧桑之劫。有鉴于此,陈氏姐妹决定退而求其次,努力谋求改葬江西庐山松门别墅。松门别墅原本是民国时代的江西省因拖欠陈寅恪留学款项而赔偿陈家的,陈寅恪本人在诗中也曾将此处视为故宅,因此陈氏姐妹认为归葬庐山并未违背亡父的意愿。此外,庐山既为风景区,游人不断,且海内外知名,众目睽睽之下,远比杭州安全可靠。【详细】

 
史家陈寅恪传

 

汪荣祖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同时兼及陈氏的生平和思想,可归于“思想传记”一类。余英时对此书多有批评。

 

调查

你认为葬在庐山能体现陈寅恪生前的意愿吗?
很遗憾,不能
 
 

【碎片三】立场:反对汪精卫 vs 同情汪精卫

 

陈寅恪之父陈三立绝食身亡于侵华日军占据北平之后五日,此后寅恪辗转流离,并严拒日本人请其办“东亚文化学院”的要求,故他之于这场战争的立场,本来也应无疑义。然而对于像汪精卫这样“众人皆欲杀”的角色,尽管陈寅恪也不无微词(“战和飞桧两无成”,以蒋为飞、汪为桧),但毕竟是有保留的,仅是指责其投降路线寸功无收,而更大程度上则是给予“问心”的理解——至于“阜昌天子”一诗,便句句皆是同情了。其烛照幽微之处,揎拳裂眦的爱国青年们恐怕是不愿理解的。

陈寅恪的“阜昌”诗

 

汪精卫的哥哥汪兆镛骂了汪精卫一辈子,他以为汪精卫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一点上,倒是陈寅恪先生的幽微心绪更具史家情怀。“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对一个人的评价,盖棺尚不一定有定论。自己的民族气节是一回事,对历史的认识又是一回事。认识历史有时候甚至比舍生取义更难。【详细】

 
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

 

余英时

台湾东大图书

股份有限公司

2004

 

余英时苦心孤诣解读陈诗“暗码”“隐语”系统,不负陈氏当年“作者知我”之叹。

 

调查

你认为对于汪精卫,陈寅恪是持什么态度?
主要是反对
主要是同情
 
 

【碎片四】选择:留下 vs 离开

 

上世纪80年代,在著名学者余英时和大陆某位化名“冯衣北”的学术枪手之间,围绕着陈寅恪晚年的政治立场,展开过一场论战。余英时坚持认为陈寅恪十分后悔留在大陆,没有听从妻子唐筼当年的苦劝;而冯则对余展开激烈攻击,似乎将其当作“国民党的宣传人员”。余英时的推断并非空穴来风,而是通过解读陈氏当时诗句中的“暗码系统”而得出;但也有不少学者认为,余英时所用的研究方法固然是借鉴于陈寅恪研究柳如是,但余用得过头,流于穿凿了。遗憾的是,余英时的这一著作,在今天大陆仍无法从正式渠道阅读。【详细】

余英时:陈寅恪研究因缘记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当时读到寅恪先生‘作者知我’四字的评语,心中的感动真是莫可言宣。我觉得无论我化多少工夫为他‘代下注脚,发皇心曲’,无论我因此遭到多少诬毁和攻讦,有此一语,我所获得的酬报都已远远超过我所付出的代价了。” 【详细】

 
陈寅恪的

最后20年

 

陆键东

三联书店

1995

 

总有一些人,抛弃了他们身处的时代,也被时代所抛弃,却放射出了超越时代的光芒。

 

调查

你认为陈寅恪晚年的真实心态是?
不后悔留下来,因为他爱这片土地和文化
后悔留下来,自由遭到侵害
 
 

【碎片五】文化:保守主义 vs 自由主义

 

陈寅恪一生魂系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在诸位同辈学人高呼全盘西化的口号时,犹能守志不移,以“文化保守主义者”称之,盖不为过。然而其早年为王国维所题、且自己也终生躬行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十字箴言,又令人很容易将其定性为自由主义者——尽管这里两处“自由”所指是否为同一物,似乎仍可商榷。

陈寅恪:学术独立的中国典范

 

除了其渊博学识及其创造性成就外,更重要的在于,陈寅恪代表了中国近代的、兼容中西的文化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它是中国文化面对现代世界的挑战而生的一种新人文道统。他一方面吸收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这是一种对中西文化皆有深厚学养的“文化保守主义”。此外,他属于借鉴西方文化的“历验世务”派(另一派则是“附会”派,即空想派,主张全盘设计,推倒重来,具乌托邦色彩)。陈寅恪在上述两方面的主张,与自由主义在精神上都是息息相通的。【详细】

 
陈寅恪与

中国文化

 

刘克敌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9

 

他是中国文化的托命人、守灵人、招魂人。

 

调查

在你看来,陈寅恪思想上更倾向于?
保守主义
自由主义
 
 

【碎片六】意识形态:维护纲常 vs 反对专制

 

陈寅恪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序》中,几乎点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三纲六纪”,亦即叫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专制主义。这位传统文化最后的孤臣孽子对已衰亡的纲纪感到极爱而深惜,其后半生的行止更像是在茫茫人世中孤独地为传统文化守灵。然而实际上,对于钳制了独立自由的专制主义,陈寅恪又无论如何都不肯作半点附和——无论是20世纪上半叶还是下半叶。【详细】

李慎之:论作为思想家的陈寅恪

 

历来有一种说法,认为陈寅恪是一个“文化遗民”,胡适即主此说。其实光就王国维纪念碑铭看,陈寅恪竭力引进自由、独立的精神,而且竭力要使之接上中国文化的传统,就可以否定此说。不过,恐怕陈先生万万没有料到是,在大量中国传统文化扫地以尽的时候,其中最黑暗、最反动的专制主义却历世长存。【详细】

 
陈寅恪与

柳如是

 

徐迅

北京古籍出版社

2006

 

情节交错时空,跨越生死,非古非今。借后现代之形骸,作极深刻之悲鸣,可谓奇书。

 

调查

你认为陈寅恪内心里,究竟哪种意识更多?
维护纲常
反对专制
 
 

【碎片七】风格:冗沓 vs 专深

 

钱穆1960年5月21日致时在美国求学的高足余英时的信中对陈寅恪的文章明确提出了两点批评:一是“冗沓而多枝节”且不“可诵”;二是“临深为高,故作摇曳”。前者实对陈寅恪文多考据而有所不满,后者则涉及二人讲史重专深还是重博通的不同。【详细】

陈寅恪与钱穆史学思想之分歧

 

陈寅恪始终对“先务大体”的整理方法是否能做到“不涉附会”保持警惕,故终其一生很少涉足于此。钱穆则不然,他一生以通人之学自期,但过于看重这种“通”,或者说急于要打破当时占据史学主流的“考订派”之“不通”,又使得他不自觉地夸大了史观的重要性,从而陷入陈寅恪曾批评的“新派”史学研究者的行列。陈寅恪就曾指出此种新派“看上去似很有条理,然甚危险。他们以外国的社会科学理论解释中国的材料。此种理论,不过是假设的理论……”必须说明,陈寅恪素非守旧之人,但对于这种“以外国的社会科学理论解释中国的材料”的史观派,陈寅恪则极力反对。【详细】

 
陈寅恪集

 

陈寅恪

三联书店

2009

 

为纪念陈寅恪逝世四十周年,三联特意将这套书再版。只是装帧虽然精美,印刷、校对等方面仍存在问题,让人遗憾。

 

调查

钱穆批评陈寅恪文风“冗沓”,你赞同钱穆吗?
赞同
不赞同
 
 

【碎片八】范式:才子 vs 学士

 

1978年,钱锺书参加意大利米兰举行的欧洲汉学家第26次大会,终于忍不住还是不指名地批评陈寅恪了,指责所谓“实证主义”就是烦琐无谓的考据,盲目的材料崇拜,并将陈对“杨玉环入宫时是否处女”的严肃考据调侃一番。钱的行为所透露出的不仅仅是文学家与史学家立场不同,重要的是,这是钱在捍卫一个学术范式——意大利的讲演最终透露了钱锺书想取而代之的旧权威。【详细】

陈寅恪与钱锺书:一个隐含的诗学范式之争

 

学术的不同最终是学者人本身的不同。在解诗方面,陈、钱都不愧为艺术家,然而钱是智慧型的解诗艺术家,而陈则是情感型的解诗艺术家。这种“情”当然不是一般日常人生之“情”,而是对于历史文化近乎宗教般的痴情。他几乎是带着深深的宗教情怀,在古代世界中欷虚呼吸,为沉睡于故纸中的历史人物招魂返魅。所以他要精心发展出一套诗史互证方法,以及古典今典同异俱泯的方法,以延伸他的文化生命。【详细】

 
 

调查

钱锺书和陈寅恪,你更欣赏哪位大师?
钱锺书
陈寅恪
 
自他去后,天地已换。如今之世,哄哄攘攘,念他名字者多,知他心事者少。可怜他生前孤愤,身后也注定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