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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安平如何看学生运动:学生扯起义旗,历史正在创造

2013年11月07日 11:15
来源:书摘

储安平 / 东方出版中心 / 1998
储安平
 
我们在上期本刊论评学潮,叙至5月19日止。我们当时陈述三点:一、这次学潮的主要意义是对现状不满;二、目下尚在蔓延之中;三、学生非强力所能慑服。现在忽忽又过一周,在这一周间,大局发展,和我们前述三点,大致吻合。就第一点论,学潮已从非政治性质转入政治性质;就第二点论,不仅在京沪平津一带,罢课声援的学校越来越多,就是远至昆明广州各地,最近亦均纷纷响应;就第三点论,国民政府虽于18日颁布了《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而19日上海依然有五千余学生饥饿游行,20日南京六千余学生依然在水龙、皮鞭、木棍之下冒死请愿,同时北平万余学生亦仍在“反内战反饥饿”的口号下游行全市。日来各地当局虽已开始以行动来制止学潮,学生被捕被殴之事,陆续发生,但是学生情绪依然高涨,心中愤怒只有更甚。
 
这次学潮,最初是局部的、个别的、分散的。自从中大学生倡导“吃光运动”以后,遂使学潮在横的方面发展开来,形成为一个学生间的共同问题。京、沪、杭、平等地学生大都响应这个运动。其后上海学生又改名为“抢救教育危机运动”,俾使这个运动的目标更加扩大,意义更加严肃。“吃光运动”和“抢救教育危机运动”,多少已牵涉到了政治问题,因为学生没有饭吃与当前教育的种种危机,无不与内战问题有关。北方的学生在这个时候直截了当的提出了“反内战反饥饿”的口号,认为“饥饿源于内战”,要活非先停战不可。这个“反内战反饥饿”的口号,立刻为南方学生所接受。南北两地的学潮发展到这个地步,目标趋于一致,步骤亦渐统一,而真正成为一个有历史意义的学潮,遂开始在南北两地,并肩迈进。
 
当学潮公开涉及政治问题以后,政府即认为学生的行为已越出应有的范围,并认为此次学潮,完全受人利用。政府对于学生这种指摘,我们难于同意。一个青年在求学时代,他虽然是一个“学生”,同时也是一个公民。法律并未规定,一个人要是入了学校读书,他就将丧失他公民的资格。现在的大学生,大都已过法定年龄,他们绝对有过问国事的权利。今日国人,大都不满现状,对于内战,尤其痛恨。因为在这种内战的局面下,无论是国家的或者是个人的前途,都被内战打得一干二净,没有一丝生路。我们曾在上期本刊分析今日青年学生苦闷失望愤怒的种种原因,并谓这种种原因逼得他们不得不挺身而出;而最近芸生先生在《我看学潮》一文(见本期观察文摘栏)里,叙述这次学生喊出“反内战反饥饿”的背景,尤其针针见血。学生在中国业已传统地成为了政治上的寒暑表,在过去,学潮的激荡无不反映当时政治的腐败和黑暗。在这种全国怒吼的局面下,当局不反躬自问:为什么那些学生要喊出“反内战反饥饿”的呼声?为什么全国的学生都那样万众一心地游行示威?还是一味训斥学生;训斥不足,施以残暴;这种态度,绝对不能使人同情。我们亦绝不承认,此次学生请愿,系受他人利用。学生目击国家危急,身受饥饿苦痛,痛中思痛,一切罪恶皆源自内战,起而呼吁,起而反对,为什么一定要说他们受人利用?老实说,在今日这种局面下,假如还要受了他人的利用,才喊“反对内战”,我们真要向苍天呼号:“人心何在”了!
 
政府又用了许多大罪名加诸学生,认为学生的行动,破坏交通,妨害秩序。关于破坏交通,姑以交大学生赴京请愿一事为例,交大学生实难担负破坏交通的罪名。交大学生本拟购票乘车(14日《大公报》第4版),晋京请愿。为什么政府不准他们购票?公务员可以购票,商人可以购票,农人工人可以购票,为什么学生就不能购票?赴京游览可以,赴京访友可以,赴京经商可以,为什么去教育部请愿就不可以?从法律观点看,交大学生购票赴京,并不犯法,为什么政府要命令车站拒绝购票?政府禁止学生购票,在我们看来,无宁说是政府在破坏交通。交大学生认为政府剥夺他们购票乘车的权利是非法的,自然心有不甘。政府既然蓄意破坏交通,他们只好自己出来维持交通;自驾火车,离沪驶京。本来只要他们的火车一开,交通亦即不难恢复。不料政府一不做,二不休,又拆起铁路来,致使交通陷于停顿。无论如何,交大学生绝无存心破坏交通之意,事实上破坏交通的是政府,而现在政府反将破坏交通的责任,加诸学生,孰能得平!再说社会秩序,政府定出了一个“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维持社会秩序”而要“临时”定出“办法”来,大家想想看,这个“社会”还谈得上什么“秩序”。在我们看来,所谓“社会秩序”,决不仅仅是指汽车可以在马路上驶行,火车可以在铁轨上驶行而言。“社会秩序”的意义非常广泛,其中最主要的是要使人人安全,都有饭吃。去年5月上海的客饭只有500元,今年5月上海的客饭涨至4000元,请问政府有没有维持这个“社会秩序”?深夜捕人是维持秩序吗?任意搜查是维持秩序吗?现在有许多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亦没有看见政府负起责任来维持这个“社会秩序”。社会本来是比较安定的,就因为政府无能缺德,所以弄到今日,社会越来越没有秩序。今日扰乱这种社会秩序的决不是那些学生,制止了学生的请愿游行,也未必就算维持了社会的秩序。政府不尽其本身的责任,停止内战,稳定经济,而独独以妨害社会秩序的罪名加诸学生,是不能使学生心服的。
 
政府认为学生请愿,是“聚众威胁”。我们认为“聚众”则有之,“威胁”却未必。学生手无寸铁,政府有的是骑兵宪警,学生对于政府,何“威胁”之有?乡间的百姓,看见军队来了,要米不敢不拿米出来,要柴不敢不拿柴出来,要他们去挑箱挖土,他们不敢不去挑箱挖土,这才是“聚众威胁”。政府认为学生请愿,便是 “聚众威胁”,未免夸大其辞。有人又劝学生要体谅政府。老实说,假如政府处处体谅人民,不要人民去当炮灰,不要征人民的食粮,人民哪有不体谅政府的道理。 “体谅”是相互的,在过去,人民“体谅”政府已“体谅”到有许多地方的人民连裤子也“体谅”光了,我们还是希望政府赶快体谅体谅人民,先把这个万恶的内战停了下来再说吧。现在人人饿得慌,他们一天到晚只想吃饱,他们还有什么闲心情来和政府有意为难?
 
总之,我们认为这次全国的学潮,完全是政府逼出来的。学生的意志绝对是自发的,而非被动的;他们的动机绝对是纯洁的,而非卑鄙的;他们的精神绝对是勇敢的,而非怯懦的。钱端升先生说:“今天的学生,比我们的学生时代进步多了。第一、现在的学生了解人民痛苦,已与人民痛苦连在一起。第二、现在的学生无领袖欲,群众化了,无个人风头,所以组织力强。第三、学生的见解进步,老实说,已走到我们的前头。”我们完全同意钱先生的看法。我们在上期本刊就说过:“今日这一代学生,无论是他们的活动能力、组织能力、处理能力,或是宣传能力,都远非20年或10年前的学生所能比拟。他们已建立他们的尊严,他们不仅完全成熟,而且他们那样沉着坚韧,竟非老年人或中年人所能想象。”从前的学生运动,是学生跟了先生走,现在则是先生跟了学生走了。我们看这次学潮,在南京,中大的教授虽然发动于前(要求提高教育经费等等),结果是学生一开动就跨过了教授一大步。在北方,学生走在前面,教授不甘落伍,虚心而又热情地牢牢的钉在学生的后面。在上海,教授似乎永远被学生所遗弃了。这是青年人的骄傲,也是中年人的悲哀。也就这一点,更足证明今日学生之绝不轻易受人利用。在这次学潮之初,学生似乎都是为了自己的问题,然而经过水龙先生、皮带先生、木棍先生、石子先生的教训,学生在心灵上又骤然跨前一步,孕育出一种更为崇高更为伟大的精神。他们了然他们在今日这个时代中已肩负一种新的任务,亦即历史的任务。他们现在正企图以他们的热血来转旋这个天地!南京学生饥饿请愿团的主席曾说过:“现在公教人员和老百姓不敢喊。他们不敢喊,我们要替他们喊出来!”本刊北平通信亦说,北平的学生都以为这一次的学潮,就是一个“新五四运动”的序幕,他们要替人民呼喊。他们已深深觉得,单单为了自己的利益争,这个争是渺小的,必要替广大的人民争,这个争才是伟大的。现在全国的教授,特别是北方各校的教授,都站在学生的后面,全国的开明的进步分子,也都站在学生后面,这是一个坚强的阵线,一幅动人的图画,一首伟大的史诗。从各种形势看,当局显已开始用铁腕来冲散这一个阵线。我们尚难逆料一切前途的演变。但是我们相信,当学生在极端的团结之下,意志坚定,组织严密,胸脯挺起,脚跟站牢,这一条铁链,绝不是木棍所能打得断的,这一股洪流,绝不是几辆警备车所能拦得断的。我们绝不相信政府能把天下的学生都捉进监牢。我们看,5月25日在上海被捕的学生宣传队,那样义无反顾,从容地走上警备车的神情,这是多么壮烈的场面。被捕的八九十位学生,在警备司令部的看守所里,依旧慷慨高歌,声闻户外,这是一幅多么感人的情景。我们坚信,在当前这种黑暗危急的局面下,学生将永远发挥其力量,以挽救国家的命运。在这样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中,终会爆出光彩夺目的火花,而新的中国就在这火花中孕育生长!
 
5月26日
 
(原载《观察》第2卷第14期,1947年5月31日出版)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储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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